從“窄門”到“微光”：蜂巢能源2025的韌性增長論——兼論行業格局演變與二線突圍邏輯

導讀

2025年，全球動力電池產業迎來一個標誌性的轉折點。行業從“狂飆突進”的規模競賽轉入“價值深耕”的理性調整期，增長不再平滑，分化成爲主旋律。一邊是產能過剩、價格下行的普遍“寒冬”，另一邊則是結構性機會的“微光”乍現。

蜂巢能源，這家創立僅八年的公司，在2025年交出了一份遠超行業預期的答卷：全年出貨41GWh，同比激增53%，顯著高於全球約35%的行業增速；海外裝機量同比暴漲321%，全球增速第一；並在第四季度首次實現單季盈利。這份成績單背後，是中國第二梯隊電池企業集體崛起的縮影。

2025年，行業“兩超多強”的穩固格局開始鬆動，寧德時代與比亞迪兩家的全球動力電池份額合計下滑近5%。與此同時，以中創新航、國軒高科、億緯鋰能、蜂巢能源爲代表的二線廠商，憑藉在細分技術路線、特定客戶綁定和海外市場的突破，實現了市場份額的穩步提升。

本文將從行業分析視角切入，在解析2025年動力電池市場“頭部萎縮、二線崛起”結構性變化的基礎上，運用2025年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喬爾·莫基爾(Joel Mokyr)的“知識-文化”協同演化理論，以及菲利普·阿吉翁(Philippe Aghion)與彼得·豪伊特(Peter Howitt)的“創造性破壞”增長模型，深度拆解蜂巢能源的“窄門”之路。其戰略選擇，不僅是對諾獎理論的絕佳實踐，也爲身處轉型陣痛期的產業提供了一個穿越週期的確定性樣本。

行業“中場戰事”：從規模擴張到價值重構的2025

2025年的動力電池產業，正經歷一場深刻的範式轉移。行業整體仍在增長，但驅動邏輯已發生根本性變化。

1. 市場增長放緩，結構性分化加劇

根據中國汽車動力電池創新聯盟數據，2025年國內動力電池累計裝車769.7GWh,同比增長40.4%,雖然增速依然可觀，但已較前幾年複合增長率明顯放緩，全球裝車數據也說明了這一點。

在技術路線上，成本與安全導向使得磷酸鐵鋰(LFP)電池的主導地位空前強化。2025年，磷酸鐵鋰電池在中國市場的裝車量佔比高達81.2%，同比增速達52.9%，而三元電池增速僅爲3.7%。

在競爭格局上，行業集中度出現罕見的“短期分散”跡象。2025年，寧德時代在國內市場份額下滑1.67%，比亞迪下滑3.17%，兩超合計下滑接近5%，主要原因是動力電池技術進步緩慢，整車企業爲平衡供應鏈風險、降低成本而推行了“多供應商策略”，爲二線廠商打開了寶貴的窗口期。

2. 產能過剩陰霾與全球化重構

嚴峻的產能過剩是全行業面臨的共同挑戰。2025年簡單疊加統計數據顯示：電池工廠理論產能合計約3930GWh，據分析2026年全球動力加儲能需求不會超過2000GWh，產能利用率嚴重不足，這將直接導致電池價格持續下跌。

但簡單疊加統計的理論產能又給碳酸鋰等原材料漲價帶來依據。

在此背景下，地緣政治和貿易政策的影響急劇放大。美國《通脹削減法案》(IRA)及其“外國敏感實體”(FEOC)條款，迫使電池供應鏈加速區域化重組。中國企業一方面面臨海外市場準入壁壘，另一方面也迎來了在海外本土化建廠、貼近客戶的新機遇。

2025年，中國動力電池累計出口達189.7GWh，同比增長41.9%；儲能電池出口115.3GWh，同比增長67.9%，海外戰場的重要性前所未有。

莫基爾視角：在“知識-文化”的土壤中深耕“窄門”

在行業追逐規模紅利時，蜂巢能源選擇了一條更艱難、更長期的“窄門”之路。

這恰恰契合了莫基爾的理論：持續的經濟進步源於“有用知識”的積累，而特定的文化信念(如對實驗和創新的開放態度)是滋養知識的沃土。

1. 從原理認知到工藝革命

莫基爾將知識分爲“命題知識”(知道是什麼)和“指令知識”(知道怎麼做)。蜂巢能源的突破，在於將電池安全的命題知識(如熱失控原理)，通過原創性設計轉化爲高可靠的指令知識。

其標誌性的“短刀”電池與“龍鱗甲”系統，便是這一轉化的典範。不同於行業普遍採用的卷繞工藝，蜂巢堅持難度更高的疊片工藝，並持續迭代“飛疊”技術。這不僅是製造方式的改變，更是對電池內部應力分佈、能量密度和安全性底層邏輯的重構。

基於疊片短刀的電芯，再通過“熱電分離”的龍鱗甲系統進行物理防護，實現了系統級安全與能量密度的雙重提升。這種從材料、電芯到系統層級的全棧自研與深度創新，正是莫基爾所強調的能帶來根本性進步的“真創新”，而非邊際改進。

2. 包容試錯，拒絕捷徑

選擇疊片路線，在初期意味着更低的效率、更高的成本和更慢的擴產速度。這是一條典型的“窄門”。蜂巢能源“進窄門，見微光，走遠路”的企業宣言，本質上是一種鼓勵探索、寬容失敗的創新文化。在行業狂熱擴張時，它能抵住誘惑，沉心於工藝攻堅；在面臨短期財務壓力時，仍能保持對研發的投入。

這種文化塑造了組織的獨特韌性，使其在2025年行業調整期，反而能憑藉長期積累的工藝Know-how和產品差異化優勢，實現爆發式增長。

其海外裝機321%的駭人增速。正是前期在Stellantis、寶馬、Vinfast等國際客戶身上深耕多年、通過嚴苛認證後的必然結果。

阿吉翁與豪伊特視角：以“創造性破壞”逃離紅海競爭

蜂巢能源2025年的高增長，並非在主流市場與巨頭正面廝殺的結果，而是完美踐行了阿吉翁的“創造性破壞”理論：通過差異化創新，在細分市場創造暫時性的“壟斷租金”，從而爲下一輪創新提供燃料。

1. 逃離“倒U型”競爭曲線

阿吉翁模型指出，市場競爭與創新激勵呈“倒U型”關係。當競爭過度時，利潤被極度壓縮，企業無力投資研發。蜂巢能源的戰略清晰地體現了對這一規律的認知。

它沒有在容量最大的標準動力電池市場與寧德時代、比亞迪進行價格血戰，而是聚焦於三個高增長的細分賽道：增程混動市場、海外高端市場、差異化市場。例如，在插電混動(PHEV/REV)領域，其出貨佔比高達42%，並推出全球電量最大的插混電池包，精準卡位了電動化轉型中增速最快的細分市場。

這種聚焦使其在特定領域建立了技術壁壘和客戶粘性，獲得了相對可觀的利潤空間，從而有能力反哺研發，形成“創新-利潤-再創新”的正向循環。

2. 增長公式的量化實踐

根據阿吉翁-豪伊特模型，增長率取決於“創新頻率”與“單次創新效率提升幅度”的乘積。蜂巢能源2025年的產品節奏清晰印證了這一點。

提升創新頻率：年內密集發佈堡壘電池2.0、蜂行短刀2.0、大電量HEV專用電池、中鎳半固態電池等多款新品，覆蓋乘用車、儲能等多場景。

提升創新質量：蜂巢能源每一代產品都伴隨着可量化的性能躍升，如“峯值6C快充”、“體積利用率提升6%”等。備受矚目的半固態電池系統能量密度已達188Wh/kg，計劃於2026年量產。

高頻次、高質量的產品迭代，是其增速遠超行業平均增速的核心驅動力。

戰略定位：基於“技術前沿距離”的精準卡位

面對龐雜的技術路線和市場，蜂巢能源展現了清晰的戰略定力，其策略選擇高度依賴於對“自身與技術前沿距離”的理性判斷。

在自身接近或處於前沿的領域(如增程式與插電式混動、越野電池、儲能)：採取“原創突破”策略。利用其在短刀疊片上的深厚積累，進行系統集成創新，打造具有全球競爭力的專有解決方案，建立技術品牌。

對固態、半固態，採取“吸收-創新平衡”策略。不以追求全固態的噱頭爲目標，而是務實佈局半固態電池作爲技術橋樑，既跟進前沿，又兼顧量產可行性與成本。

在全新的賽道(如低空經濟)：採取“快速模仿-場景定製”策略。不執着於底層電芯的顛覆，而是基於成熟的電池技術，針對特定應用場景進行快速的產品定製和開發，高效搶佔新興市場入口。

這套組合拳，使其既能保持在前沿領域的創新能力，又能在廣闊的市場中靈活獲取規模收益，支撐其宏偉的擴張計劃(預計2026年出貨61GWh)。

韌性增長的時代啓示

蜂巢能源2025年的“韌性增長”，是多重因素共振的結果，它爲我們理解當下的產業變革提供了關鍵啓示：

這標誌着動力電池競爭進入“下半場”。上半場比拼的是資本、規模和綁定頭部整車企業的速度。下半場，競爭維度變得多元：工藝創新深度、細分市場洞察力、全球化運營能力、供應鏈韌性。蜂巢能源在短刀飛疊、增混賽道和海外突破上的成功，正是“下半場”競爭邏輯的體現。

這也是對本屆諾貝爾經濟學獎的理論完美實踐。它用長期主義文化滋養了深耕工藝的知識根基，用“創造性破壞”機制在細分市場獲取增長燃料，並用基於技術距離的策略精準佈局未來。這三者構成了一個應對不確定性的穩固三角。

2025年的產業“凜冬”並非終點，而是淘汰劣質產能、凸顯真正價值的分水嶺。蜂巢能源的案例表明，在普遍焦慮的時代，最大的確定性來自於向內構建深厚的知識體系與文化根基，向外進行精準的差異化創新。從“窄門”進入，於細微處見“微光”，方能行穩“遠路”。這不僅是蜂巢能源的成長哲學，也應成爲所有致力於穿越週期的企業的核心信仰。

(本文作者顧國洪，曾任職三電頭部企業高管，目前擔任兩大創投機構投研院院長、江蘇大學新能源汽車專精特新產業學院副院長、浙商研究院價值投資研究中心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