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國內風電行業近些年的週期宿命向來簡單粗暴:政策退坡、產能過剩、價格戰,三步曲走完,龍頭也難逃毛利率腰斬。上一輪搶裝潮後,作爲國內風電整機的龍頭公司明陽智能銷售毛利率從2021年的21%跌至2025年三季度的11.47%,股價自2022年高點至今跌幅60%,期間最大回撤近80%。
近期,明陽智能動作頻頻,產品上實現了容量高達50 MW的海上風電機組和歐洲市場突破,但核心問題依然存在:當國內風機價格依舊難以大幅回升,海外訂單能否消化龐大產能?技術領先窗口期是否足以撐過行業出清?
大手筆出海建廠
明陽智能準備在英國蘇格蘭的Ardersier港砸下15億英鎊,建一座海上風電工廠。這個計劃從2024年就被蘇格蘭政府列入優先清單,如今幾乎成了行業內公開的祕密。
10月12日,明陽正式發佈公告,確認將在這裏打造英國首個全產業鏈一體化風電機組製造基地,生產海上和漂浮式風電機組。
據Offshore Wind Asia 資訊,10月12日,明陽正式發佈公告,確認將在這裏打造英國首個全產業鏈一體化風電機組製造基地,生產海上和漂浮式風電機組。按照明陽英國首席執行官王浩宇的說法,首期目標鎖定18.5MW機型生產,同時爲更大容量機組和漂浮式技術留出空間。他直言不諱地希望英國政府儘快批准,"這件事拖得太久了。"
Ardersier港已經完成了第一期改造,投入了約4億英鎊,港區面積達到140萬平方米,擁有659米加固岸線和專業海工設施。背後是Quantum Energy Partners和其旗下公司Haventus在主導,還拿到了蘇格蘭國家投資銀行和國家財富基金的債務支持。
對明陽來說,工廠一旦建成,就意味着要直面維斯塔斯和西門子歌美颯這些歐洲老牌巨頭。但王浩宇認爲明陽有自己的底氣——公司願意承擔更大的技術和商業風險,這是歐洲競爭對手做不到的。他把明陽的優勢歸結爲在中國市場的低成本試錯中積累的工程能力,再適配歐洲標準,"可以成爲歐洲供應鏈的重要補充"。
但英國政府的態度顯得格外謹慎。爭議集中在兩個層面:一部分人擔心基礎設施和數據安全,懷疑製造商可能保留風機數據訪問權限,甚至通過"kill switch"遠程操控設備;另一部分人則強調,要實現2030年至少43GW的海上風電目標,必須擴充產能,只要能設置足夠的安全保護,本地製造的設備不應該被排斥。明陽方面要趕上2029-2030年併網的項目,比如Green Volt和Cerulean Winds,相當一部分風機可能必須進口,因爲工廠最快也要2029年才能建成。
英國自身的產業壓力也不小。AR5流拍,AR6蘇格蘭項目參與度低迷,輸電網絡使用系統費用(TNUoS)機制讓蘇格蘭項目承受巨大成本壓力。到了AR7,只有兩個大型蘇格蘭項目獲得投標資格:SSE的4.1GW Berwick Bank和TotalEnergies與麥格理合作的2GW West of Orkney。投標結果明年1月才揭曉,而Quantum已經放話,AR7結果不明朗就不會繼續投入二期擴建。
對明陽而言,選擇英國是基於供需兩端的現實考量。2024年風電已超過燃氣發電,佔英國電力來源的30%,政府設定了2030年50GW的海上風電目標,目前卻只完成了三成。更棘手的是,英國本土製造能力薄弱,大型葉片、機艙等關鍵部件超過60%依賴進口。明陽2024年海上風電新增裝機量全球第二、國內第一,"明陽天成號"漂浮式平臺能應對北海複雜海況,加上此前在意大利和德國拿到的項目訂單,蘇格蘭基地順理成章地成爲從"技術輸出"到"本地生產"的關鍵一步。
但明陽的現金流並不輕鬆。截至2025年上半年,貨幣資金+交易性金融資產約137億元,資產負債率近70%,經營活動現金流連續三年爲負,應收賬款高達163億元。而142億元的總投資計劃分三期:第一階段7.5億英鎊建設機艙和葉片工廠,預計2028年底投產;第二階段擴建漂浮式風電生產線;第三階段延伸至控制系統等關鍵部件。資金將來自自有資金、2022年發行的全球存託憑證和銀行貸款,這意味着新增負債在所難免。而三年後的投產時間點,讓資金成本和利息壓力成爲懸在頭頂的問號。
海上風電進入壁壘存疑
海上風電是明陽智能“兩海戰略”的另一大重要組成部分。明陽智能在海上風電市場的份額確實亮眼,2024年新增裝機1229萬千瓦,海上部分佔比超過三成,這個數字放在全球都算得上頭部。但市場份額的領先能否轉化爲堅不可摧的壁壘,需要進一步驗證。
技術領先的敘事細究起來,半直驅路線確實是明陽的標籤,超大型葉片設計也拿過獎項,但風電整機的本質是系統集成而非垂直壟斷。主軸軸承、高端變頻器這類核心部件至今沒有實現完全自主,供應鏈名單裏進口品牌依然佔據關鍵位置。
國內軸承廠商新強聯的技術突破同時供貨金風和明陽,說明上游技術外溢速度遠超預期,所謂的技術獨佔期或比想象中短。更現實的是,行業技術路線遠未收斂,雙饋、直驅、半直驅各有應用場景,明陽的選擇並非不可複製,三一重能、運達股份在10兆瓦以上機組的併網已經證明追趕者在快速縮小代差。
區域市場的絕對優勢考驗着全國化佈局的能力。明陽在廣東的深度捆綁形成了運維網絡和客戶粘性。當海上風電開發熱點向江蘇、山東、浙江甚至北方海域轉移時,明陽需要帶着廣東模式去其他地區重新投標,而金風科技的陸上基本盤正爲其海上擴張提供充沛現金流,遠景能源的數字化能力和資本實力在東南沿海項目競標中同樣難纏。全國化佈局考驗的不是技術,而是資源再分配的能力。
而成本結構暴露了整機商的真實話語權。海上風電場建設中,風機設備只佔三分之一預算,海纜、樁基、施工安裝這些環節纔是成本黑洞。海力風電、大金重工這類海工裝備企業在樁基和塔筒領域的技術沉澱,直接決定了項目造價。
此外,海上發電效率再高也繞不開對外部產業鏈的深度依賴,這種依賴在產業鏈價格聯動時會被迅速放大。質保期內的體面數據掩蓋了長期維護成本——海上運維成本是陸上的三到五倍,颱風、鹽霧、海冰導致故障率偏高,機組尚未經歷完整的生命週期驗證,一旦批量出保,鉅額運維開支將直接衝擊項目內部收益率,這部分風險不會因爲品牌溢價而自動消失。
海上風電的壁壘從來不是單項技術專利,而是技術迭代速度、產業鏈議價權、資本運作效率和風險承受能力的綜合博弈。明陽智能的先發優勢是真實的,但領先程度有限,在技術快速成熟、政策驅動明顯的重資產行業,這種優勢還未到形成完全引領的階段。
當陸上巨頭集體轉向海洋,當供應鏈技術外溢不可避免,明陽智能要捍衛的不僅是訂單數字,更是優勢被快速拉近後的戰略定位。市場只獎勵持續奔跑的人,不會一直保護曾經的領跑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