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稅攻勢受阻，特朗普對華政策陷入失序

• 關稅未能改變中國的貿易或軍事政策
• 美國政策頻繁逆轉令美國官員感到困惑
• 美國政策搖擺不定，中國自許為穩定的國家

路透華盛頓4月21日 - 美國總統特朗普2025年重返白宮時，曾高調宣稱將以關稅來重塑美中關係，並指責中國的貿易政策正在"扼殺"美國。

如今，特朗普第二個任期已過一年多，其咄咄逼人的貿易動作並未從根本上改變中國在貿易或軍事上的行為方式。相反，華盛頓的對華政策似乎愈發飄忽，不僅令政府官員感到困惑，也催生出一連串彼此掣肘相互矛盾的政策決定。

近幾個月來，美國對華的反覆無常舉動尤為突出。美方一度將中國頭部企業列入軍方黑名單，卻又在短時間內撤回；此外，特朗普政府將中國獲取人工智能(AI)半導體界定為國家安全威脅後不到幾分鐘，特朗普本人又決定批準向中國出售此類芯片。

特朗普計劃5月14-15日訪問中國，與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會面，這將是八年來美國總統首次訪華。批評人士認為，前後不一的政策信號，加上特朗普即興式、交易式的決策風格，已削弱美國在與中國競爭中的地位。

"各部門和機構各自為政，往往有不同的目標，有時甚至相互抵觸。"前美國國防部印太事務助理部長拉特納(Ely Ratner)說。他表示，幾乎每天都讓人覺得政策可能隨時朝不同方向擺盪。

白宮發言人德賽（Kush Desai）在回應路透關於本屆政府對華態度的提問時表示，特朗普的貿易議程已"扭轉了局面"，改變了過去數十年來掏空美國工業基礎的失敗政策。德賽表示，憑藉美國作為全球最大、最具吸引力消費市場的經濟優勢，加上特朗普與習近平的良好關係，他讓美國如今得以在國際外交與貿易事務中以強勢姿態行事。


沒有備選方案

特朗普第二任期的對華政策，以一輪聲勢浩大的關稅攻勢拉開序幕。但北京方面並未因此退讓，而是迅速以加徵關稅反制。此後雙方逐漸形成某種脆弱的緩和狀態，原因包括中國威脅限制稀土供應。作為全球稀土精煉和加工的主導者，中國在這個關鍵產業鏈上具有近乎壟斷的地位，而美國工業部門十分依賴這些礦物。

美國最高法院2月的一項裁定使特朗普許多關稅無效，進一步削弱了本屆政府的戰略。“他們原本的整套戰略核心就是利用關稅對華施壓，迫使中國做出重大讓步。但這一努力很快就擱淺了。”美國戰略與國際研究中心中國問題專家甘思德(Scott Kennedy)說。“而且他們始終未能拿出一套連貫的備選方案。”

關稅至少實現了特朗普追求的目標之一：美國政府數據顯示，2025年美國對華商品貿易逆差較2024年減少32%，降至2,020億美元。但關稅並未改變中國帶有重商色彩的貿易政策。而且由於規定時緊時松，企業未必因此真正加快製造業回流美國的腳步，而這正是特朗普"美國優先"政策的重要目標。數據顯示，去年2至12月，美國製造業工作崗位減少了9.1萬個。

值得注意的是，美國在對華政策的實際操盤上，真正發揮主導作用的似乎並非鷹派的國務卿魯比奧，而是財長貝森特和貿易代表格里爾，兩人似乎已下調對全面重塑中美經貿關係的期待，而將重點轉向一種新的“管理式貿易”模式。格里爾3月表示，美方希望與中國保持穩定關係，希望雙邊貿易更加平衡，也希望貿易活動更多的是非敏感商品領域。

面對特朗普明顯搖擺不定的政策，中國則試圖將自身塑造成負責任的大國。中國外交部1月被問及是否從美方混亂作法中獲益時表示，中方始終致力於成為一股積極穩定向善的力量。


相互衝突的信號

美國政府政策反覆不只體現在關稅層面。去年12月，特朗普在社交媒體上宣布，已批準向中國出售備受爭議的Nvidia(輝達/英偉達) H200 先進AI芯片。而就在30分鐘前，美國司法部還表示這類芯片正被走私到中國，對國家安全構成威脅。兩名美國官員告訴路透，這種相互矛盾的信號讓他們和政府其他官員感到無所適從。

今年2月，五角大樓以涉嫌協助中國軍方為由，將多家中國頭部科技企業列入黑名單，但在幾乎沒有給出充分說明的情況下，一小時後又神秘地撤回名單。

去年秋天，美國商務部發布規定，擬將出口管制範圍擴大到數以千計的中國企業子公司，希望堵住外國企業獲取敏感技術的重大漏洞。但面對中國限制稀土出口的威脅，美國暫停了這些措施，同時暫緩原定對中國製造船舶徵收（旨在提振美國造船業）的美國港口費。

"這些相互矛盾的政策表現最終都可追溯到特朗普本人的決策方式--他喜歡即興拍板，而非遵循一套更廣泛的戰略。"美國企業研究所研究美國在亞洲戰略的庫柏（Zack Cooper）說。


棋局

特朗普的一些舉動確實讓中國陷入被動。例如他對伊朗和委內瑞拉的軍事行動，削弱了這兩個與中國關係密切且是重要石油供應國的國家。特朗普去年12月批準了110億美元的對台軍售。他還向巴拿馬施壓，要求將一家香港港口運營商逐出巴拿馬運河周邊業務；同時封鎖石油運往古巴。

曾在特朗普第一個任期內擔任國家高級安全官員的格雷（Alex Gray）說道，"伊朗事件向中國釋放出一個極其強烈的信號，表明美國仍保有壓倒性的優勢。"

但與伊朗的高成本戰爭已消耗美軍大量先進導彈庫存，並迫使美國的部分軍事資源從亞洲轉移出去。即便是對台灣的額外支持，也伴隨著另一重疑慮：外界擔心特朗普可能為換取習近平在貿易協議上的讓步，而將美國對台承諾作為談判籌碼。

"如果這是一場西洋棋比賽，美國目前是在拿掉棋盤邊緣的兵，而不是去控制棋局中央。對北京而言，這固然有些麻煩，但還談不上真正的戰略挫折。"布魯金斯學會的中國問題專家秦江南（Jonathan Czin）說。

與此同時，特朗普在北約、關稅和伊朗衝突等問題上對盟友採取的對立態度，也可能削弱來之不易的國際共識，即有必要在全球舞台上制衡中國的行為。

北京大學教授王棟(Wang Dong，音譯)表示，在中國看來，美方當前的做法更像是制度失靈；中國不會因美國的短期策略性動作而偏離自身既定戰略方向。“儘管交易式手法和脅迫信號仍然存在，但正日益被美國政府內部更深層次的協調失靈所掩蓋。這種反覆無常正在削弱美國的信譽。”(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