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席視野】羅志恆：承壓前行，韌性依舊——2026年中國出口形勢展望

一、2025年出口形勢總結：壓力下的韌性增長

在全球經濟復甦不均、地緣政治不確定性加劇，尤其是美國對華加徵高額關稅的多重壓力下，2025年中國出口依然維持較高增速，展現出超市場預期的韌性，預計全年增長5.0%（按美元計價）。節奏來看，一季度出口在對美“搶出口”“搶轉口”等因素帶動下實現高增。進入二、三季度，儘管對美出口顯著回落，但對非美市場出口保持高速增長，使整體出口增速維持在較高區間。四季度受上年同期“搶出口”形成的高基數影響，出口同比增速預計將小幅回落，但出口規模仍保持相對穩定。

中國出口韌性主要來自出口市場多元化與商品結構升級。詳見《壓力下的突圍：中國出口韌性從何而來，能否持續？——出口系列研究之五》。

一方面，儘管中國對美出口持續下滑，對總體出口形成一定拖累，但對多數非美市場的出口均保持較快增長，從而對整體出口提供了有力支撐。2025年1—11月，中國對美出口同比下降18.9%，拖累整體出口約2.8個百分點。而歐洲需求回暖，新興市場加速推進工業化，爲中國出口創造了有利的外部市場條件。2025年1—11月，中國對非洲、東盟、印度、歐盟、英國、拉美和澳大利亞等非美市場的出口普遍高增，累計拉動整體出口約6.0個百分點，有效對沖了對美出口下滑的影響。

另一方面，中間品和資本品已成爲拉動整體出口增長的主要動力，消費品出口承壓。依據商品在生產過程中的用途和在全球價值鏈中的位置，可將出口商品分爲中間品、資本品和消費品三大類。中間品是生產其他產品所需的零部件、原材料和半成品；資本品是用於擴大再生產的工業設備；消費品則是面向終端市場的最終產品。全球產業鏈重構與中國企業加速出海推動中間品與資本品出口持續擴張，成爲拉動整體出口增長的核心力量；而受貿易摩擦與低端產業轉移影響，消費品出口表現偏弱。2025年1—10月，中間品、資本品出口分別同比增長9.7%、6.0%，累計拉動整體出口5.6個百分點。相較之下，消費品（含跨境電商包裹）出口同比回落0.8%，拖累整體出口約0.3個百分點。

二、2026年出口展望：增速放緩，但韌性不減，出口份額穩步提升

總量上，預計2026年中國出口增速將有所放緩，但整體韌性仍將延續，全年增速有望維持在4%。WTO預計，2026年全球貿易動能偏弱，全球貿易量同比僅增長約0.5%。在此背景下，中國憑藉在中間品和資本品領域的深厚產業基礎與全球競爭優勢，出口增速雖小幅回落但仍將跑贏全球平均水平。預計到2026年，中國出口佔全球出口份額有望達15.5%，相比2024年的14.6%和2025年的15.0%（預計），繼續穩步提升。

分出口市場看，與2025年相比，2026年美國市場的拖累或趨於收窄，而非美市場的拉動效應可能減弱。一方面，中美關稅戰可能迎來階段性緩和，關稅衝擊減弱，疊加低基數效應，中國對美出口有望邊際企穩，美國市場對整體出口的負面拖累或趨於收窄。另一方面，中國對東盟、拉美、歐盟及非洲等非美市場的出口仍將保持韌性，但受“轉口紅利”消退、高基數作用及潛在貿易壁壘等因素的影響，增速預計較2025年有所回落。

（一）美國市場：中國對美國出口的降幅或將收窄，但仍受貿易戰擾動

中美關稅戰或將步入階段性緩和階段，美國對華再度全方位、大幅度加徵關稅的可能性較低。從過往經驗看，在前期多輪交鋒中，中國憑藉經濟韌性、產業體系完備性以及關鍵技術領域的突破，逐步積累了有效的反制籌碼；與此同時，美國在農業、關鍵礦產等領域的結構性短板愈發突出，使其推動單邊對華關稅施壓的成本顯著上升。從政治週期看，2026年美國將進入中期選舉階段，大幅升級對華關稅不僅有推高通脹的風險，也將直接衝擊關鍵搖擺州的農業及製造業利益，政治成本較高。此外，美國已與主要經濟體達成多項貿易安排，前期通過加徵關稅實現的財政增收、加大對美投資等“戰術性目標”基本兌現，再度大幅升級對華關稅的政治與經濟收益均將明顯遞減。

但美國或將在更具針對性的領域對華持續施壓，並繼續對重點行業加徵關稅。中美在產業補貼、技術標準、數據安全、產業鏈安全等領域的根本分歧依然存在，美國或將在半導體、人工智能等高科技領域延續出口管制、投資審查、“實體清單”等非關稅措施，對中國相關產業鏈形成“定點擾動”。此外，美國正在對藥品、半導體、關鍵礦產、無人機等商品開展“232”調查，相關行業性關稅政策可能在2026年陸續落地，這將對中國相關產品出口形成潛在衝擊。

綜合來看，2026年中國對美出口降幅或將收窄，對整體出口的拖累也將隨之減弱。一方面，若高烈度關稅戰短期不再出現，關稅對出口的衝擊將相對減弱，有助於中國對美出口止跌企穩。另一方面，未來美國“寬貨幣+寬財政”的政策合力將對需求形成託底。隨着美聯儲在2025年9月重啓降息，貨幣政策進入新一輪寬鬆週期，融資成本下行將改善企業與居民的資產負債表。同時，《大而美法案》配套的大規模減稅與財政擴張計劃逐步落地，美國財政支出力度也將明顯增強。美國消費與投資需求有望保持相對韌性，爲中國對美出口提供一定支撐。疊加2025年中國對美出口基數較低，預計2026年中國對美出口降幅或將收窄，對整體出口增速的拖累也將相應減弱。

但仍需警惕中美關稅戰再度升級的風險。儘管此前中美在吉隆坡達成了一系列對等互利的經貿安排，短期內緩和了緊張局勢，但仍需警惕特朗普在關稅問題上的反覆性與不可預測性，中美貿易戰階段性升溫的風險依然存在。比如在特朗普1.0時期，2019年8月，特朗普公然違背兩國元首大阪會晤重要共識要求，對中國輸美商品再度加徵關稅。鑑於特朗普在關稅問題上的反覆無常，要做好中美談判反覆、艱鉅、持久的準備。此外，關稅戰還可能繼續向科技戰、金融戰延伸。若中美關稅戰再度升級，或將對中國出口形成新一輪的顯著衝擊。

（二）非美市場：中國對其出口增速或有所回落，但仍是支撐出口的主要動力

非美市場仍是2026年中國出口的主要支撐力量。中國對東盟、拉美、歐盟、非洲等經濟體的出口韌性仍相對較強，但因潛在貿易壁壘或高基數效應等因素，出口增速或將出現小幅回落。

中國對東盟、拉美等發展中經濟體的出口仍將保持韌性，但增速可能階段性回落。受益於中國產業鏈的外溢效應與發展中經濟體消費能力的增強，中國對東盟和拉美出口有望長期保持較快增長，2015—2024年，中國對東盟出口年均複合增速達8.7%。2025年，在“轉口貿易”的拉動下，中國對東盟和拉美等市場出口增速顯著抬升，1—11月中國對東盟和拉美出口累計同比增速分別達13.7%和7.1%。展望2026年，東盟和拉美作爲全球產業鏈重構的重要承接地，在製造業升級和基礎設施投資推進過程中，仍較爲依賴從中國進口關鍵中間品和資本品，中國在上游製造和裝備供給方面的競爭優勢有望繼續鞏固，這將支撐中國對上述地區的出口保持長期韌性。但考慮到2025年“轉口貿易”因素顯著抬高出口基數，以及東盟、拉美對本國產業的保護等，2026年中國對東盟和拉美的出口增速或將回調至中高速增長區間。東盟、拉美經濟體加快推進本地製造業升級與區域產業鏈佈局，出於保護本土產業的考慮，相關貿易政策持續調整，或對中國部分行業出口形成一定掣肘。例如，近期東盟、拉美部分國家在鋼鐵、化工等領域發起的反傾銷、反補貼調查數量有所上升，貿易政策的不確定性加大，可能對相關品類出口造成階段性擾動。

中國對歐盟出口預計仍具韌性，但出口增速或較2025年小幅回落。2019—2024年，在歐盟需求整體偏弱的背景下，中國對歐盟出口年均複合增速僅爲3.8%，低於同期中國整體出口增速。2025年歐盟經濟逐步走出低谷，進口需求隨之回升，1—10月歐盟進口（以歐元計價）累計同比增長2.8%，扭轉了過去兩年的負增長態勢。隨着歐盟需求回暖，中國對歐盟出口顯著回升，2025年前11個月累計同比增長8.1%，顯著高於過去五年的增速中樞。展望2026年，隨着歐元區加大財政支出力度、企業與居民信心回暖以及能源成本回落，歐元區經濟有望延續溫和復甦，爲中國對歐出口提供需求支撐。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預測，2026年歐元區GDP同比增速將達1.1%，略低於2025年的1.2%，仍高於2024年的0.9%。但與此同時，歐盟將於2026年全面實施碳關稅、小額包裹免稅取消等新規，或將在部分品類和出口模式上推升中國企業對歐出口成本。綜合來看，2026年中國對歐盟出口預計仍能維持穩健增長，但出口增速或將較2025年有所放緩。

中國對非洲等新興市場出口預計將繼續保持較快增長。非洲地區正處於基礎設施密集建設與產業初期成型階段，對機電裝備、基礎材料等中間品和資本品進口需求旺盛。中國擁有貫通“鋼鐵—零部件—設備—工程建設—運營服務”的全產業鏈優勢，能夠提供從工業設備到工程實施及後續運維的整套解決方案，與非洲經濟體加速工業化的結構性需求高度契合，也構成區別於其他主要出口國的核心競爭力。與此同時，中非合作的持續深化爲中國企業擴展非洲市場提供了更大空間。2025年6月，中國對53個非洲建交國實施100%稅目產品零關稅政策，進一步提升了中國企業在區域供應鏈中的穩定性與合作信任度。展望未來，隨着工業化進程的持續推進，新興市場經濟體的需求潛力有望持續釋放。2017—2024年，中國對非洲出口佔整體出口比重從4.2%升至5%，預計2025年有望升至6%，2026年也將進一步提高。

三、政策建議

中國出口展現出的強大韌性，根本上來源於中國產品競爭力的持續提高。面對日益複雜的外部環境，穩出口應着眼於兩個主要維度：對內深化改革，增強發展動力；對外擴大開放，鞏固市場優勢。

一是加快產業升級與科技創新，形成中國產業鏈向上向新升級的良好態勢。其一，加大科研投入力度，攻關產業鏈關鍵核心技術和零部件薄弱環節，提升產業鏈供應鏈韌性和安全水平。充分發揮新型舉國攻關體制，在政府統籌引導下，集中攻克一批“卡脖子”難題。鼓勵民營企業發揮創新主體的作用，激發民企的創新活力。其二，進一步鼓勵和支持傳統產業加快轉型升級。傳統產業是我國現代化產業體系的基底，不能當成低端產能簡單退出，也不能放任傳統產業過快遷出。通過擴大科技創新和技術改造再貸款適用範圍與規模，對工業企業節能環保、數字化智能化改造提供稅收減免，並降低稅收優惠政策的申領門檻，支持傳統制造業企業參與高新技術企業和“專精特新”中小企業的評定，實現技術升級與結構優化。

二是大力發展服務業，創造更多就業崗位，應對經濟結構轉換帶來的就業壓力。產業轉移與產業升級必然帶來就業結構的調整，因此必須將穩就業置於更加突出的位置。應大力發展服務業，充分利用現代服務業吸納勞動力，緩解產業結構調整過程中可能出現的就業壓力。同時通過職業培訓和技能提升，提高勞動力適應新興產業和高附加值崗位的能力，實現就業與產業升級的協同發展。

三是通過系列改革形成強大的內需市場，逐步從出口導向和外需依賴轉向內外需平衡的格局，形成強大的內循環和相互促進的內外循環。中國是僅次於美國的全球第二大消費市場，但人均消費支出金額和消費率均遠低於美國，全方位擴大內需尤其是補齊消費短板顯得更加緊迫。其一，提高居民在國民收入分配中的佔比，推動收入分配製度改革真正破題，主要通過國企上繳財政並轉移支付給居民、鼓勵企業提高工資、上市公司加大分紅力度、提高糧食收購價格等方式實現，提高居民的消費能力。其二，儘快加大國資上繳財政比例並專項用於社保體系建設，提高城鄉居民養老金水平至低保水平，完善社會保障體系建設。其三，降低生育養育教育成本，繼續提高育兒補貼發放標準，將免費學前教育從學前一年逐步拓展到三年。其四，加快推進大中城市以家庭爲單位的流動人口城市化進程，“家庭整體進城”將顯著提升流動人口的消費能力和消費意願。其五，繼續推進文旅、醫療、養老、教育等服務業領域的改革，在放寬准入的同時強化事中事後監管，促進市場競爭和優勝劣汰，爲消費者提供更加多元化、高質量的服務。其六，優化休息休假制度，爲服務消費增長創造時間條件。（詳見《如何發展服務消費？中國服務消費的現狀、問題與建議》《如何優化假期制度以提振消費？》等）

四是推動企業穩步、有序、有條件出海。產業佈局調整是市場經濟發展的自然規律，我們應理性看待符合產業發展規律的產業轉移現象。對關鍵核心技術等相關產業產業，明確劃定留在國內的範圍清單，維護經濟安全和就業相對穩定。對具備技術和品牌優勢的企業，應支持其通過投資建廠、併購合作等方式深度融入當地市場；對以出口爲主的中小企業，則應引導其通過海外倉、跨境電商和本地服務網絡拓展市場，而非簡單產能外遷。通過建立完善的出海風險評估與政策協調機制，防止過快的產能轉移造成國內產業鏈空心化或出口波動，確保“走出去”與“穩出口”相互促進、協同發展。

五是完善企業出海服務體系。通過強化金融支持、信息服務等方式，爲中國出口企業和“出海”企業提供全方位保障，爲其在全球市場競爭中保駕護航。例如，創新海外投資金融支持模式，提供更加多元的融資渠道；優化出入境管理服務，開闢員工護照辦理便捷通道；及時跟蹤海外國家的相關市場準入、環境保護、數據保護、知識產權保護等政策法規，編髮國別貿易指南；加強外交保護和領事服務，爲企業開拓海外市場提供安全保障。

六是深化雙邊與多邊經貿合作。通過自由貿易協定、投資協定及區域合作機制，積極推動互利共贏的貿易關係，在擴大合作中減少摩擦、在共同發展中化解分歧。中國在推進出口市場多元化的同時，應兼顧合作伙伴的產業承受能力，避免因產業競爭或市場衝擊引發新的貿易摩擦。應積極參與新興市場的發展進程，通過基礎設施建設、產業配套合作和本地化生產，開發契合當地需求的產品與服務，促進其工業化與消費升級，實現中國產業“走出去”與當地經濟發展繁榮的良性互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