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趙建系西京研究院院長 、中國首席經濟學家論壇成員
今年12月的政治局會議較早召開,提出穩中求進、提質增效的總思路,明確內需主導,繼續實施“更加積極的財政政策和適度寬鬆的貨幣政策”,加大逆週期、跨週期調控力度,加強“四穩”,民生爲大。與前兩年強調“以進促穩”、“先立後破”等並推出一些具體的政策安排相比,今年12月的會議顯得更加從從容容、遊刃有餘,保持了最近兩年難得的戰略定力。
會議當天明顯提振了市場,A股迎來了久違的強勁上漲,特別是創業板,當日漲幅達到2.6%。今年下半年以來,政策進入了罕見的平靜期,與今年上半年全面加力、全面出擊的政策氛圍形成鮮明的對比。隨着政策退坡,房地產週期性加速出清,經濟出現了較大幅度的調整,很多數據的調整幅度最近三五年都前所未有。然而面對這樣的形勢,決策層仍顯示出前所未有的“戰略定力”,近兩個季度幾乎“按兵不動”。本次會議繼續保持定力。這在最近三年是比較罕見的,因爲2023、2024的同期,是財政、貨幣、股市等一系列政策集中發力的時候。
對於政策端如此大的“戰略定力”,很多人不理解。然而從政策的目標函數與約束條件來看,這又非常符合邏輯:第一,上半年GDP增長率5.3%,一到三季度5.2%,超額完成了任務,沒有必要再出大招;第二,政策子彈上半年透支了六七成,約束條件不允許再出臺更大的刺激舉措,畢竟當前財政資源並不寬裕;第三,經濟、金融、社會運行平穩,科技攻關捷報頻傳,股市牛市持續,市值大幅回升。雖然有一些問題和負面聲音發出,但不足以影響全局。高層關心的是全局,算的是政治賬。
最終還是取決於高層對房地產的態度。下半年以來經濟的巨大變數,主要原因就是房地產在加速出清。對於房地產,過去是用來逆週期調節的重要手段,可以說是解決通縮問題的“王牌”。今天,伴隨着城市化尾聲,人口老齡化加劇,繼續用房地產救經濟的路子已經很難再走通。按照人口經濟學原理,隨着人口老齡化加劇,勞動力供給的缺口需要用前期積累的資本效率的提升來彌補。今天中國高質量發展新質生產力,主要思路就是希望用科技創新、產業升級和生產率提高帶來的供給效率提升,來彌補人口老齡化帶來的勞動供給缺口。
然而由於房地產調整太快,導致短期在總量上出現了較大的供需失衡。一方面,年輕勞動力這幾年仍然較多,就業成爲民生第一難題。另一方面,房地產轉型陣痛壓制了市場預期,打壓了人們的信心。物價長期低位運行,實際利率偏高,現金價值較高,經濟出現了“高儲蓄+低消費”、“供給過剩+需求不足”的失衡問題。當然,內部失衡通過外部校準,出現了“全球都在通脹,只有中國保持物價穩定”的背離現象。可以說,中國物價穩定爲全球的通脹注入了“穩定性和確定性”。沒有中國充足的產能冗餘,今天全球大通脹的世界難題可能會更加嚴重。當然,中國自己付出了內需不足的代價,也由於向全球輸出大量廉價產能而遭遇貿易戰,因此本次會議罕見提到“加強國際經貿鬥爭”!
戰略定力體現的是國家的治理自信,決策層代表的是國家意志。自二十大後進入高質量發展與中國式現代化的新發展思路以來,不走房地產救經濟的“老路”,不走地方債務大放水刺激經濟的“邪路”,似乎已經成爲決策層的共識。通過短期保持戰略定力,跨越週期贏得長期的高質量發展,以培育新質生產力和社會的長治久安,這是二十大以來的基本發展理念。當然,這並不意味着短期政策不重要,但短期政策只用來救急,即當發生重大沖擊和影響到系統性穩定的重大事件後,纔會果斷用“猛藥”、“電擊”。比如去年的“924”的股市救市、今年四月特朗普關稅戰後的降準降息、兩重兩新等。
對市場來說,特別是短期的市場走勢來說,“戰略定力”往往意味着短期內出臺刺激政策的概率降低了。市場更喜歡的是降息、降準,大寬鬆、大刺激、大放水等“通脹導向型”的、帶有驚喜的政策手段。實際上,在當前深度轉型階段,市場信心不足,預期比較孱弱,經濟的平穩運行越來越依靠政策的“藥效”來刺激。藥一旦停下來,經濟和市場就可能會出現變盤。因爲當前經濟形勢比較特殊,當前是中國最爲關鍵的經濟發展模式轉型,很多領域處於市場失靈狀態,需要政府的“積極有爲”來彌補市場失衡之下的有效性不足。
因此也不應對刺激性政策過多詬病,一切看形勢所需,宏觀逆週期管理本身就是現代經濟的一部分。最近三十年全球經濟史表明,越是發達的經濟體,經濟運行越精緻複雜,越離不開科學的宏觀管理。看看現在的美聯儲、歐央行、日本央行等發達經濟體,宏觀政策對金融市場和經濟體系的運行無時無刻不在發生作用。當然,作爲市場經濟體系,微觀上肯定是要充分的放權、搞活,但是要在宏觀上管理好債務、貨幣、流動性與系統性風險。因爲,在一個複雜經濟體系裏,微觀個體的理性,往往會集合成宏觀總體的非理性。這是進行宏觀管理的理論基礎,也是“有爲政府”提出的理論依據。
決策層,特別是最高決策層,與市場的想法經常不一樣。市場的目標很簡單,就是賺錢(利潤最大化),但是決策層要講政治、講大局、看全局。而政策,作爲一種政府調控手段,嚴格意義來說,主要講的是理性和科學,比如目標、路徑、節奏、力度、時機、預期管理與溝通機制等等。政策當然要講政治,但是在執行的過程中,主要還是要講科學。政策的科學基礎是系統論、控制論與運籌學等。從系統論角度,保持戰略定力以跨週期,從控制論角度,遇到形勢危急之時,“該出手時就出手”,不能拖拖拉拉,貽誤戰機。
在動態經濟學的框架內,短期政策都是一種“脈衝”。只要不可長期持續,早晚會出現“退坡效應”,除非政策的脈衝引起了結構性的變化,加快了市場內生的再平衡,然後當政策退出後實現了新的均衡。比如去年金融市場的924政策組合拳,直接脈衝出來一個牛市,幫助資本市場率先走出了“通縮”,即使政策部分退坡,市場的熱情已經起來了,牛市也不會立即結束。但今年上半年集中推出的“兩重兩新”,下半年脈衝之後的退坡效應就比較明顯。
根據政策運行的基本原理,很多總量型的刺激政策如果不能持續使用,就要想好退出時出現的各種擾動。很多情況下,政策本身就是一種衝擊,帶來經濟的不穩定,這是政策出臺之前就需要考慮好的。就像用藥之前需要考慮好副作用的風險,但也不能因爲藥有副作用就不用。2021年房地產的“三條紅線”,拉開了中國經濟高質量轉型的大幕,從此也就再也無法回頭。當市場熱切期盼年底的政治局會議會在房地產領域出大招的時候,但政策層對房地產卻隻字未提。或許在政策層看來,今天的房地產政策已經夠給力——歷史最低的房貸首付和房貸利率,剩下的就看新質生產力的力量,看經濟回暖和內需主導的內生力量,看新的供需關係醞釀的週期性力量,看大國規模經濟的自我修復力量。當然,具體的政策,還要看年底的中央經濟工作會議,我們應該有所期待。
本次會議的另一個事項是審議《全面依法治國工作條例》,法治化是比政策更高維度的治理方略,法律是長期的制度供給,不像短期政策容易造成擾動。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通過法治化,讓經濟主體有明確穩定的預期和安全感,纔是政策保持戰略定力的底氣和基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