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屈宏斌系滙豐銀行大中華區前首席經濟學家、首席經濟學家論壇副理事長
“學好數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這句誕生於工業時代的口號,曾是幾代中國人刻在骨子裏的專業選擇信念。上世紀八九十年代,手握理工科文憑的畢業生,是工廠、研究所爭搶的“香餑餑”,他們帶着圖紙與公式,在機牀旁、實驗室裏澆築起中國工業化的基石。然而,過去20年間,金融與房地產行業的“黃金時代”悄然改寫了這一軌跡——從華爾街歸來的金融精英年薪百萬,房地產開發商的財富神話輪番上演,在行業紅利的強烈吸引下,“棄理從商”成爲不少學生的主動選擇,金融、工商管理等專業長期霸佔高考志願熱門榜單,一定程度上分流了本該投向理工科的優質生源。
但市場的風向從不恆久不變。隨着金融去槓桿、房地產行業進入調整期,曾經的“造富神話”逐漸降溫,而科技突破與先進製造業正以強勁勢頭,成爲驅動中國經濟增長的新引擎。從新能源汽車的電池研發到芯片領域的自主突破,從人工智能的產業應用到航空航天的深空探索,社會對理工科人才的需求愈發迫切,曾經被“商科熱”掩蓋的理工科價值,正重新回到聚光燈下。更值得慶幸的是,即便在商科最火熱的那幾年,中國高校始終保持着堅實的理工科人才培養底色——教育部數據顯示,截至2024年,我國本科階段理工類在校生佔比穩定在41%左右,研究生階段理工農醫類畢業生佔比更是高達58.5%,其中博士階段這一比例飆升至80%。綜合來看,超半數學生在專業選擇中堅定投向理工科,這份“不爲短期紅利所動”的定力,正是中國應對產業升級的關鍵底氣。
高校作爲人才培養的“主陣地”,其專業分佈數據更直觀地印證了這份定力。以工科見長的合肥工業大學,2025級新生中理工科專業佔比約70%,其中機械設計製造及其自動化、電氣工程及其自動化、計算機科學與技術等專業錄取分數線常年位居前列,2024年這些專業的平均錄取分數超出該校投檔線20分以上,足見學生對理工科的青睞。在綜合性大學中,南京大學2026屆本科畢業生裏,理工科專業合計佔比達64.5%,該校物理學院、計算機科學與技術學院、工程管理學院的畢業生,近年來進入華爲、中興、中芯國際等科技企業的比例逐年提升,2024屆計算機專業畢業生就業率更是高達98.3%,其中85%以上就職於科技相關領域。即便以人文社科、醫學見長的復旦大學,本科招生中理工科佔比也近40%,其數學科學學院、微電子學院培養的人才,不僅在學術領域屢獲突破,更成爲集成電路、金融科技等交叉領域的“香餑餑”——2024年復旦大學微電子學院畢業生,平均獲得3.2個來自芯片設計企業的offer,起薪較2020年增長了45%。
這些數據背後,是中國理工科人才培養體系的“韌性”。即便在商科最熱門的2010-2020年,我國理工科高校的招生規模仍保持穩定增長:2010年全國本科理工類招生人數約130萬,2020年這一數字增至180萬,10年間增長38.5%;同期,理工科研究生招生人數從25萬增至48萬,增幅達92%。這種穩定的培養節奏,爲中國科技產業儲備了龐大的人才池。以新能源汽車行業爲例,2024年我國新能源汽車產量達1300萬輛,佔全球總產量的60%以上,這背後離不開每年近10萬車輛工程、自動化、材料科學專業畢業生的支撐——比亞迪、蔚來等車企2024年招聘的技術崗位中,80%以上要求理工科背景,其中電池研發、智能駕駛相關崗位的理工科人才需求同比增長60%。再看芯片領域,2024年我國集成電路產業規模突破2萬億元,同比增長15%,而支撐這一增長的,是每年約5萬微電子、電子信息工程專業畢業生,中芯國際、長江存儲等企業2024年新入職員工中,理工科背景佔比超95%,其中博士學歷人才佔比從2020年的5%提升至2024年的12%。
理工科人才的穩定供給,不僅支撐了傳統產業的升級,更催生了新興產業的崛起。在人工智能領域,我國已形成從基礎研究到產業應用的完整鏈條,這背後離不開清華大學、北京大學、中國科學技術大學等高校培養的人工智能相關專業人才——2024年全國人工智能相關專業本科畢業生達5萬人,較2018年專業設立初期增長了4倍,這些人才進入百度、阿里、商湯科技等企業後,推動我國人工智能專利申請量連續8年位居全球第一。在航空航天領域,2024年我國長征系列火箭發射次數達56次,再創歷史新高,而航天科技集團、航天科工集團的研發團隊中,35歲以下青年科技人員佔比達65%,其中90%以上擁有理工科碩士及以上學歷,正是這些年輕的理工科人才,讓中國航天實現了從“跟跑”到“並跑”再到“領跑”的跨越。
不過,人才培養的“定力”還需與產業發展的“活力”相匹配。當前,雖然我國每年能提供500萬以上科技工程技術人才,但部分領域仍面臨“人才供需錯配”的問題:一方面,傳統制造業的基礎技術崗位存在人才缺口,2024年我國高級技工缺口達3000萬,不少製造企業面臨“招不到能熟練操作精密設備的工程師”的困境;另一方面,新興領域的高端人才仍顯不足,芯片設計、量子計算、生物製藥等領域的頂尖人才,仍需從海外引進,2024年我國集成電路領域海外高層次人才佔比仍達35%。此外,部分理工科畢業生面臨“就業難”與“用工荒”並存的局面,其核心原因在於高校培養方案與企業實際需求存在脫節——某調研顯示,40%的科技企業認爲,應屆理工科畢業生需要6個月以上的培訓才能勝任崗位,主要短板集中在實踐能力和跨學科協作能力上。
要解決這些問題,關鍵在於爲新生代工程師搭建能充分發揮才能的平臺。首先,需進一步改善營商環境,降低科技企業的經營成本,增強政策一致性預期——2024年我國出臺的《關於促進先進製造業高質量發展的若干政策》,明確對科技企業實施稅收減免、研發補貼等優惠,僅2024年上半年,全國科技企業享受研發費用加計扣除金額達8000億元,同比增長25%,這些政策有效調動了企業的創新積極性,也爲理工科人才提供了更多就業崗位。其次,需推動高校與企業深度合作,建立“訂單式”人才培養模式——華爲與全國200多所高校合作開設“華爲ICT學院”,將企業的技術標準融入高校課程,2024年該學院畢業生就業率達97%,且80%直接入職華爲或其合作伙伴企業;格力電器與華南理工大學共建“智能製造聯合實驗室”,學生在校期間即可參與企業實際項目,2024年該實驗室培養的研究生,入職後平均1個月即可獨立承擔工作任務。
從“學好數理化”的傳統信念,到商科熱中的堅守,再到如今與科技產業的同頻共振,中國理工科人才培養的“定力”,早已超越了單純的專業選擇,成爲支撐國家經濟升級的“硬核”力量。當500萬科技工程技術人才湧入新能源、芯片、人工智能等領域,當高校與企業攜手打通人才培養的“最後一公里”,當政策爲科技企業營造穩定的發展環境,中國經濟不僅能在產業升級中站穩腳跟,更能在全球科技競爭中掌握主動權。畢竟,無論是過去的工業化建設,還是如今的科技強國之路,理工科人才始終是最堅實的“地基”——這份“走遍天下都不怕”的底氣,永遠不會過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