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如何走到SpaceX這一步:一場始於1783年的巨型IPO漫漫長路
SpaceX (SPCX)750億美元的首次公開募股打破了市場紀錄,將創始人埃隆·馬斯克推上全球首位萬億富豪的寶座,並掀起了關於企業估值和公司治理的新一輪爭論。
這並非IPO第一次撼動既有格局。
自1781年北美銀行(Bank of North America)首秀爲年輕的美國拉開序幕以來,IPO就一直在重塑市場。
19世紀的美國鐵路狂潮第一次將投資範圍擴大到尋常百姓家。1906年西爾斯羅巴克(Sears, Roebuck)的IPO標誌着零售業的崛起,也標誌着高盛首次牽頭承銷IPO而聲名鵲起。50年後,年輕的汽車業後人亨利·福特二世展示瞭如何在讓公司上市的同時,依然掌控大權。
1957年惠普上市,“硅谷”很快成爲指代大型科技與天價估值的流行語。IPO規模不斷膨脹:AT&T無線業務,106億美元(2000年);Facebook,160億美元(2012年);阿里巴巴,220億美元(2014年)。
如今,SpaceX保有紀錄。但這紀錄或許轉瞬即逝,OpenAI和Anthropic正規劃着自身由人工智能驅動的超級IPO。總會有下一個重大事物登場。
在亞歷山大·漢密爾頓看來,年輕的美國亟需的第一個重大事物,是一家國家銀行。他的範本是英格蘭銀行,其資金對英國工業革命至關重要,漢密爾頓希望美國能加以效仿。
“難道我們有錢之人,對自己的利益不夠明瞭,或於追求利益時不夠敢作敢爲?”這位未來的美國財政部長在1780年寫道,“我們爲何不能有一家美國銀行?”
次年,北美銀行在費城獲准成立。與現代中央銀行相比,其權力有限,但的確幫助穩定了美國的財政。
它的IPO——發行1000股,每股400美元——掀起了一輪活躍的交易,至少在美國聯邦政府認購了633股(以一筆法國貸款作爲支撐)之後是這樣。漢密爾頓和托馬斯·傑斐遜都是早期認購者,但大多數股份由費城人持有。其他城市羨慕不已。
1784年,馬薩諸塞銀行在波士頓成立,爲新英格蘭的紡織製造商服務。幾個月後,漢密爾頓組建了紐約銀行(BNY),爲航運業提供融資。
隨着費城證券交易所(1790年)和紐約證券交易所(1792年)的建立,以及第一家真正意義上的中央銀行——合衆國第一銀行(1791年)的成立,一個蓬勃發展的金融市場在美國紮下了根。
鐵路是這個國家最早的大企業。和銀行一樣,它們是爲滿足商業需求而組織起來的。
美國第一條運營鐵路線——巴爾的摩與俄亥俄鐵路(B&O)於1830年開建,由巴爾的摩商人出資,他們希望在阿巴拉契亞山脈另一側日益增長的市場中分一杯羹。
B&O鐵路資本金達300萬美元,半數股票出售給馬里蘭州和巴爾的摩市,另一半出售給急切的公衆。
“超過四分之一的巴爾的摩居民——約二萬二千人——買入了該鐵路的一部分,有些人只買到被超額認購股票的零頭。”戴維·施萊在《蒸汽之城:十九世紀巴爾的摩的鐵路、城市空間與企業資本主義》中寫道。
這開啓了一場美國全國性的鐵路繁榮。然而,即便鐵軌在美國縱橫交錯,泡沫也數次破滅,最嚴重的一次引發了1873年恐慌,將美國拖入蕭條。
進入20世紀之交,工業化與城市化的合力催生了一個新的美國階層——消費者。
消費者的到來,在華爾街被1906年西爾斯羅巴克4000萬美元的IPO所昭告,其郵購目錄將商店貨物送抵甚至偏遠的農家。這也讓理查德·W·西爾斯變得富有且聲名顯赫。
1906年6月10日,弗吉尼亞州《里士滿時報》以“西爾斯崛起,華爾街奇蹟”爲題宣佈了這次IPO。“15年賺得數百萬。”
高盛用市盈率這一新概念幫助銷售該IPO,這一定價方法適用於那些不像鐵路或鋼鐵公司那樣擁有大量硬資產的企業。
這爲日益壯大的零售業和龐大的新資金池打開了華爾街的大門。高盛一馬當先,承銷了零售巨頭們的股票發行,包括F.W.伍爾沃斯(1912年)、默克(MRK,1919年)和通用食品(1922年)。
西爾斯IPO並非受到普遍歡迎。
“一個大托拉斯:西爾斯羅巴克全賣給華爾街了。”1906年6月29日,俄克拉荷馬州《卡什紀事報》的標題如此寫道。
美國中部腹地對華爾街的懷疑由來已久且根深蒂固,今天在那些擔心SpaceX進入自己401(k)退休賬戶的人羣中或許仍能看到。
亨利·福特也抱有同樣的懷疑。
“我不受‘華爾街’支配,”這位全美第二富有的人(僅次於約翰·D·洛克菲勒)宣稱,他站在中西部客戶一邊,一直牢牢掌控福特汽車,直至1947年去世。
繼承祖父公司的亨利·福特二世,與華爾街關係要好得多。高盛高級合夥人西德尼·溫伯格是他的密切顧問,並在1956年指導福特汽車完成了創紀錄的6.579億美元IPO。
這引發了一場購買狂潮。
“疲憊不堪的經紀商說他們必須配售,而不是銷售福特股票,”《華爾街日報》在1956年1月17日寫道,當時這家標誌性汽車製造商發行的1020萬股遠不能滿足需求。
雖然福特二世同意上市,但他並未放棄控制權。藉助B類有投票權股份,他對福特汽車的控制幾乎與祖父一樣牢固。
最早的硅谷IPO,包括瓦里安聯合公司(1956年)和惠普(1957年),都是相對小規模的發售,目的是籌集資金以免被收購。
到1980年,蘋果(AAPL)的IPO,意味着買入一個光明、閃亮且利潤豐厚的高科技未來。
“自夏娃以來,沒有一個蘋果造成過如此誘惑,”《華爾街日報》在1980年11月7日寫道,當時這家電腦製造商1.1億美元的IPO是自福特以來規模最大的。
網景1995年的IPO則前所未見:一家尚未盈利的公司,需求卻如此旺盛,以至於發行價迅速翻番。這後來被稱爲“大爆炸IPO”,在這一刻,華爾街和普通民衆深深迷戀上了高科技的未來承諾。
這也是一記警鐘:網景在“瀏覽器戰爭”中敗給微軟,並很快消失。然而,自那以後——管它高盛的市盈率——巨大的未來利潤似乎纔是一切。
SpaceX就是最新的例證。儘管馬斯克關於巨型火箭飛船、軌道人工智能數據中心和火星城市的種種構想大體仍停留在願景層面,SpaceX如今已是美國市值第六高的上市公司,市值超過2.5萬億美元。
該公司甚至在招股書中承認:“我們存在淨虧損歷史,未來可能無法實現盈利。”
而若要在這家火箭製造商中分一杯羹,投資者必須放棄一些作爲所有者的傳統權利,因爲馬斯克運用福特二世式的B類股手段,保有公司85%的投票權。
儘管如此,人們仍在排隊申購股票,正如當年他們對B&O鐵路、福特和網景所做的那樣。
有些事從未改變。其中一件:高盛再度置身中樞,作爲SpaceX的聯席主承銷商,賺得整整1億美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