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光起步於美國愛達荷州地下室,其是如何崛起成爲AI浪潮的核心企業的?
要點
自2025年4月以來,由於人工智能需求激增, 美光科技(Micron)的股價已累計上漲超過1400%,公司市值達到約1.1萬億美元。
美光是AI時代至關重要的DRAM(動態隨機存取存儲器)生產商,也是半導體供應鏈的重要支柱,同時也是韓國以外少數擁有先進DRAM製造能力的企業。
美光已與客戶簽署16項戰略合作協議,這些協議設有價格底線,旨在平滑需求波動,並降低公司擴充產能的投資風險。
一年多以前,美國愛達荷州博伊西(Boise)還是一座以綠樹成蔭的河濱步道和擁有鮮豔藍色人工草坪的大學橄欖球體育場而聞名的宜居城市。
如今,這座城市已被視爲人工智能熱潮的重要樞紐。
美光科技(Micron Technology,NASDAQ:MU)近半個世紀前誕生於博伊西一家牙醫診所的地下室。當時,美國和日本存儲芯片企業競爭異常激烈,雙胞胎兄弟沃德·帕金森(Ward Parkinson)和喬·帕金森(Joe Parkinson),以及丹尼斯·威爾遜(Dennis Wilson)和道格·皮特曼(Doug Pitman)共同創立了這家專注於動態隨機存取存儲器(DRAM)設計的半導體公司。如今,這項技術已成爲人工智能推理(Inference,即AI模型實際運行階段)的基礎。
總部至今仍設在博伊西的美光,在經歷了多個存儲芯片行業景氣循環後依然屹立不倒,與韓國SK海力士(SK Hynix)和三星電子(Samsung Electronics)並列爲全球最大的DRAM製造商之一。
人工智能推動的DRAM需求激增,使美光成爲當前科技股牛市中的明星公司。隨着AI投資持續增長,而存儲芯片供應依然遠遠無法滿足需求,美光的重要性不斷提升。
作爲美國芯片製造業最後的重要堡壘之一,美光不僅是AI產業繁榮的重要支撐,也是整個全球半導體供應鏈以及美國半導體競爭力不可或缺的一環。
根據道瓊斯市場數據,2025年4月,美光股價僅爲64.72美元,公司市值約720億美元。
此後,公司股價一路飆升,截至本週四收盤已達到975.56美元,累計上漲1407%,市值達到約1.1萬億美元,成爲美國市值第十大上市公司。

哈佛商學院經營管理實踐教授威利·施(Willy Shih)表示:
“存儲器產業一直以來都是一個非常艱難的行業,利潤率並不算高,但這些人一直堅持了下來。”
從“廉價芯片”到AI核心資產
在整個半導體產業中,存儲芯片長期處於價值鏈較低的位置。
它們廣泛應用於各種電子產品,例如iPhone手機,幫助用戶在不同應用程序之間快速切換;也應用於洗碗機等家電,使設備能夠記住不同的運行程序。
由於存儲芯片高度標準化,幾乎成爲一種“大宗商品”,美光這樣的企業通常只能以略高於製造成本的價格出售產品,利潤空間十分有限。
過去,每當個人電腦或iPhone等重大技術創新出現時,都會推動存儲芯片需求迅速增長;但通常兩三年後,大量新建晶圓廠投產,供應增加,芯片價格又會重新下跌。
然而,人工智能可能是存儲產業歷史上最重大的技術變革。
多位業內專家指出,美光如今正努力擺脫這種週期性波動,而距離上一次行業低谷導致公司陷入困境,僅僅過去了三年。
美光首席執行官桑傑·梅赫羅特拉(Sanjay Mehrotra)在今年6月舉行的最新財報電話會議上表示:
“AI系統的性能,從架構層面高度依賴於存儲子系統的性能和容量。”
他進一步表示:
“因此,更復雜的存儲層級架構正在形成,這也爲美光創造了比公司歷史上任何時期都更多的差異化競爭機會。”
整合併購帶來的競爭優勢
美光成立於20世紀70年代末,比英特爾(Intel)進入DRAM和SRAM(靜態隨機存取存儲器)市場晚約十年。
20世紀70年代,英特爾曾主導全球存儲芯片市場。
當時,德州儀器(Texas Instruments)以及後來已經倒閉的Mostek也是存儲器行業的重要參與者。
據《洛杉磯時報》報道,美光四位聯合創始人中有三位曾在Mostek工作,而美光獲得的第一份合同,就是爲這家前僱主設計一款64K存儲芯片。
創業初期,美光銷售的產品包括SIMM(單列直插式存儲模塊),主要應用於個人電腦主板。
進入20世紀80年代後,美國企業越來越難與獲得政府補貼的日本DRAM廠商競爭。
這些日本企業憑藉更高品質、更低價格的產品迅速搶佔市場份額。
塔夫茨大學國際歷史教授、《芯片戰爭》(Chip War)作者克里斯·米勒(Chris Miller)表示:
“美光創立的時間點,幾乎可以說是存儲產業最難搶佔市場份額的時候。”
後來,英特爾退出了存儲器市場,轉向微處理器業務;而美光則依靠極致的成本控制和運營效率,在行業中成功站穩腳跟。
米勒表示,美光“在提升效率方面和任何競爭對手一樣激進”。
1980年,美光首先從博伊西當地企業家那裏募集了30萬美元種子資金。
同年,靠馬鈴薯產業致富的企業家J.R. Simplot向公司投資100萬美元,獲得了40%的股份。
米勒表示,在此後的幾十年裏,美光始終非常剋制,不會在行業繁榮時期盲目擴張。
正因如此,每當行業進入低谷時,公司便擁有充足資金收購那些經營更加激進、財務狀況惡化的競爭對手。
到了20世紀90年代末,日本存儲器企業逐漸失去競爭優勢,被韓國企業超越。
最終,日本企業整合成爲全國唯一一家DRAM製造商——爾必達存儲(Elpida Memory)。
如今,美光仍在日本擁有晶圓製造廠,同時還在中國臺灣、新加坡以及即將在美國博伊西投產的新工廠生產芯片。
哈佛大學教授施表示:
“美光的生存策略非常有意思,它充分利用了日本市場,並在每一輪行業低谷中不斷收購優質資產。”
2013年,在爾必達申請破產之後,美光完成了對其的收購。
韋德布什證券(Wedbush)分析師馬特·布賴森(Matt Bryson)表示,當時爾必達掌握的技術“實際上比美光自己的技術更加先進”,此次收購極大增強了美光的技術實力。
高帶寬存儲器(HBM)帶來的溢價
在公司成立後的大部分時間裏,由於DRAM基本按照統一的行業標準生產、不同廠商產品之間可以相互替代,美光一直被市場視爲一家提供“大宗商品”的供應商。
這也意味着,客戶通常不願支付太高的價格,公司利潤率長期維持在較低水平。
J.Gold Associates首席分析師傑克·戈德(Jack Gold)表示:
“如果一家上市公司的利潤率很低,投資者通常不會喜歡這樣的企業。”
他補充說:
“如果你還想繼續向一個低利潤率行業投入大量資金,投資者同樣不會買賬。”
然而,AI熱潮不僅通過供不應求改變了整個行業格局,使美光及其韓國競爭對手能夠提高DRAM售價,也改變了存儲器本身的技術發展方向。
其中最重要的變化,就是**高帶寬存儲器(High Bandwidth Memory,HBM)**的興起。
HBM通過將多層DRAM芯片垂直堆疊,大幅提升數據傳輸速度和帶寬。
韋德布什分析師馬特·布賴森表示:
“HBM代表着存儲器行業一次長期利好的結構性變化。”
與傳統DRAM相比,HBM更像是一種定製化解決方案,使不同存儲器廠商之間形成真正的產品差異化。
布賴森指出,目前大型客戶正要求全球三大HBM生產商——美光、三星電子和SK海力士——提供更加符合自身AI應用需求的產品。
這意味着,各家公司不再只是簡單依靠價格競爭,每個季度都互相壓價,而是能夠憑藉產品性能和定製能力展開競爭。
一堂關於供應鏈韌性的課程
2011年,日本發生大地震後,全球汽車產業經歷了一場嚴重危機。
當時,日本瑞薩電子(Renesas)位於那珂市(Naka)的邏輯芯片晶圓廠因地震受損,被迫停產。
據《紐約時報》報道,當時全球約40%的汽車發動機微控制器(MCU)都由瑞薩供應,其中相當一部分來自這座工廠。
哈佛大學教授威利·施回憶說,幾個月後他曾前往那座晶圓廠參觀。
他說:
“我仍然記得,日本幾乎動員了整個國家的力量,讓工廠儘快恢復生產,因爲當時有太多企業依賴它。”
施還回憶,日本汽車製造商豐田(Toyota)的高管曾告訴他,那場災難讓他們認識到:
他們所依賴的芯片,很大一部分來自於包括中國臺灣在內那些“地緣政治和地質風險都較高”的地區。
正因爲吸取了這一教訓,豐田在2011年後大幅增加了芯片庫存。
因此,當新冠疫情期間福特(Ford)、通用汽車(General Motors)等競爭對手因長期採用“短週期採購”模式而遭遇芯片短缺時,豐田憑藉提前建立的大量庫存,受到的影響明顯較小。
在施看來,這也凸顯了美光對於全球半導體供應鏈的重要意義。
美光是韓國之外唯一擁有世界領先DRAM先進製造能力的大型企業。
因此,它不僅爲AI提供關鍵存儲芯片,也爲智能手機、冰箱、汽車等各種終端產品提供存儲器,從而有效提升了全球供應鏈的多元化程度。
此外,美光在美國、日本、中國臺灣和新加坡擁有超過5萬名員工,也進一步增強了全球供應鏈韌性。
施表示:
“美光采用的許多先進製造技術,其實和臺積電(TSMC)所使用的技術非常相似,只不過他們生產的是存儲芯片,而不是邏輯芯片。”
他還指出:
“美光也是少數具備HBM三維封裝能力的美國企業之一。”
博伊西總部也是一種優勢
傑克·戈德認爲,美光總部位於博伊西,同樣是一項競爭優勢。
相比半導體產業發源地——硅谷,博伊西的人力成本和運營成本更低。
與此同時,公司工程師也不像硅谷那樣容易被競爭對手高薪挖走,因此人才更加穩定。
美光發言人在接受MarketWatch採訪時表示:
“47年前,一支位於愛達荷州博伊西的小型工程師團隊立志改變計算機世界。”
公司強調,雖然如今美光已經成長爲全球領先的存儲和存儲解決方案企業,但始終沒有忘記自己的創業初心。
一種全新的客戶協議模式
2022年,整個存儲器行業再次陷入嚴重供過於求。
芯片大量積壓,導致價格在2023年開始持續下跌,並一直延續到2025年初。
布賴森表示,新冠疫情結束後,美光許多終端客戶提前建立了大量庫存,隨後進入漫長的庫存消化階段,從而使整個行業陷入持續低迷。
他說:
“當時很多人都不相信市場會出現明顯復甦,因爲供過於求的情況似乎已經持續了太久。”
華爾街分析師雖然能夠看到AI訓練芯片需求持續增長,但對於AI模型未來如何繼續發展,以及AI投資是否具有可持續性,市場仍存在不少疑問。
布賴森還表示,如果當時芯片製造商能夠預見AI推理需求會迅速爆發,他們原本可能會更早開始擴充產能。
事實上,並非只有美光低估了AI需求。
布賴森指出,英特爾同樣沒有預料到CPU在AI推理中的重要性不斷提高,因此後來也面臨供應不足的問題。
雖然美光曾獲得美國《芯片與科學法案》(CHIPS and Science Act)的資金支持,但布賴森認爲,公司當時似乎並沒有急於推進紐約州和愛達荷州新工廠建設,以儘快釋放新增產能。
爲了避免再次陷入過去那種劇烈的行業週期,美光推出了一種全新的長期合作模式,希望藉此平滑大型客戶的需求波動。
2026年3月,公司宣佈推出所謂的**“戰略客戶協議”(Strategic Customer Agreements)**。
這些協議設有最低價格保障機制,並保證利潤率高於過去行業景氣高峰時期的水平。
當時,公司僅簽署了一份爲期五年的協議。
到了6月份,美光宣佈,已經成功簽署了16份戰略客戶協議。
在施看來,這些長期協議正是美光希望:
“平滑過去一直困擾公司的行業景氣循環。”
與此同時,這些長期供貨協議還能幫助公司降低新增產能投資風險。
其中包括公司計劃投資1000億美元、建設於紐約州北部的大型半導體晶圓廠。
施表示:
“一旦工廠建成投產,就必須保證它持續滿負荷運轉。”
這是因爲建設晶圓廠及採購生產設備需要極高的固定成本。
談及這些戰略客戶協議時,美光引用了公司最近與通用汽車達成的存儲和存儲平臺供應協議。
公司表示:
“這些戰略客戶協議,是美光強化全球半導體生態系統供應連續性整體戰略的重要組成部分。”
公司還表示,這些協議有助於:
提高生產規劃的可預見性;
降低供應波動;
幫助關鍵行業持續、穩定地獲得所需芯片。
布賴森認爲,美光新的長期供貨協議,加上HBM的發展,有可能改變傳統存儲器產業週期的運行方式。
不過,他也強調:
“這仍然是一個供需關係決定行業景氣度的產業,而其中一個最基本的事實就是——你永遠無法完全知道客戶未來真正需要什麼。”
雖然AI創造了遠超行業預期的新需求,但布賴森提醒,人們仍然不能忘記:
存儲器本質上依然是一個週期性行業,真正決定行業週期的,最終還是供應,而不是需求。
過去,在每輪行業高峰時期,市場通常都會提前下調對未來盈利的估值,因爲投資者知道景氣最終會回落。
不過,如今美光與客戶簽訂長期協議後,公司未來現金流擁有更高的確定性,能夠更好地規劃資本支出,也減少了市場對於行業週期的擔憂。
至少在未來兩年,美光無需過度擔心再次陷入虧損。
但是,從長期來看,布賴森並不認爲這些客戶協議能夠徹底消除存儲產業的週期性。
換句話說,下一輪行業下行終究仍會到來。
此外,傑克·戈德指出,包括Cerebras和英偉達(NVIDIA)在內的一些芯片企業,正嘗試將越來越多的存儲器直接集成到AI芯片內部。
從長期來看,這可能減少芯片廠商對於外部獨立存儲器的需求。
不過,戈德最後表示:
“這種變化不會明天就發生,但它確實可能改變下一輪行業低谷何時到來的時間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