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頂“江蘇省最大農商行”光環,總資產突破6000億元,江南農村商業銀行在2025年的成績單看似亮眼。
然而,《眼鏡財經》注意到,這份亮眼背後,是業績增速的顯著放緩、監管罰單的持續出現,以及核心高管因涉嫌嚴重違紀違法被查引發的治理波動。從虛增存貸款規模被罰,到基金銷售業務存在系統性違規被責令改正,再到盈利能力持續承壓,江南農商行正經歷一場由內而外的深度挑戰。
業績放緩
高增長態勢趨緩,盈利能力面臨壓力
作爲江蘇省內資產規模最大的農商行,江南農商行過去多年一直保持着穩健的增長態勢。然而,2025年的財報數據顯示,這家銀行的增長動能正在減弱,盈利能力面臨一定挑戰。
從規模指標來看,江南農商行截至2025年9月末的總資產爲6165.10億元,較年初增長5.39%。這一增速雖然維持了正增長,但與往年相比已有所放緩。
更爲值得關注的是盈利指標的表現:2025年前三季度,該行實現營業收入99.52億元,同比下滑2.39%;歸母淨利潤爲37.26億元,同比下滑4.12%。這是該行近年來較爲罕見的營收與淨利潤“雙降”局面。
《眼鏡財經》注意到,業績下滑的背後,是多重壓力的疊加。首先是稅收政策的重大變化。2025年4月,國家稅務總局發佈《關於農村合作銀行和農村商業銀行增值稅簡易計稅政策適用範圍的執行口徑》,明確法人機構在直轄市所轄區或地級市所轄區的農商行不適用3%簡易計稅方法,需實行6%增值稅稅率。由於江南農商行註冊地武進區屬於縣改區,恰好落入這一政策調整範圍。按新政策計算,該行預計每年將增加增值稅約4億元,2025年全年營收預計因此減少約3億元。
與此同時,息差收窄的壓力也在持續影響利潤水平。截至2025年10月末,該行貸款收益率同比下降0.61個百分點,存款付息率同比下降0.35個百分點,收益端下降幅度超出付息端0.26個百分點,存貸利差持續收窄。貸款利息收入同比下降11.38%,而存款利息支出僅下降7.96%,前者降幅高出後者3.42個百分點,僅存貸款營收一項就同比減少約7億元。
需要關注的是,該行在2025年三季度實現了手續費及佣金淨收入6.25億元、同比增長41.91%的良好表現,但這也從側面反映出傳統存貸業務的盈利能力正在逐步萎縮。銀行需要依靠非息收入來對沖主業下滑壓力,這一現象值得重視。
從更長的時間維度來看,江南農商行的業績增速已連續多年呈下滑態勢。2020年至2024年,該行營業收入同比增速分別爲5.35%、7.71%、6.56%、0.92%和1.5%,2023年和2024年已降至1%左右。歸母淨利潤增速同樣從2023年的12.73%回落至2024年的2.86%。2024年報曾提出“淨利潤增速達到12%”的經營目標,最終實際完成情況未達預期。
對比省內同業,江南農商行雖然規模優勢明顯,但盈利效率有待提升。2024年該行人均薪酬達50.78萬元,超越多家上市農商行,然而業績增速卻大幅落後。這種“低增速、高薪酬”的反差,反映出該行在成本管控和激勵機制方面存在優化空間。
合規不足
基金銷售存在系統性違規,虛增存貸款觸碰監管紅線
《眼鏡財經》梳理發現,如果說業績放緩反映的是經營壓力,那麼持續出現的監管罰單則暴露了江南農商行在合規風控方面存在的系統性短板。2025年,該行因基金銷售業務違規被江蘇證監局責令改正,旗下宜興支行更因虛增存貸款規模被處罰,合規問題呈現出從總行到分支機構的蔓延趨勢。
2025年6月,江蘇證監局對江南農商行基金銷售業務進行現場檢查,發現該行存在四大類問題,涉及制度建設、業務規範、內部控制和風險管理、信息報送等多個維度。
制度建設方面,該行未就基金銷售產品風險等級評估標準、方法、流程等建立完善的評定製度,也未建立健全關於投資人信息安全及權益保障的風險監測機制。這意味着,該行在基金產品分級、客戶信息保護等基礎性制度建設上存在欠缺。
業務規範方面,問題較爲突出。代銷基金的宣傳內容未經公司合規審覈就對外發布;未充分了解所引入銷售公募基金產品的投資範圍、投資策略,未對代銷產品開展科學有效的風險評估。這些行爲不符合基金銷售機構對產品“瞭解”義務的基本要求。
內部控制和風險管理方面存在較多薄弱環節。部分從事基金銷售相關業務的人員未取得基金從業資格,屬於“無證上崗”;合規風控人員未對新銷售公募基金產品進行合規審查;未設立產品准入委員會或者專門小組;未將投資人長期投資收益等納入分支機構和基金銷售人員考覈評價指標體系。這些問題的疊加,反映出該行在基金銷售業務的合規管理上存在明顯不足。
信息報送方面,該行未按規定報送基金銷售業務部門負責人任職備案材料,未報送負責人離任審查報告,反洗錢報備落實不到位。據此,江蘇證監局對江南農商行採取了責令改正的行政監督管理措施。
如果說基金銷售違規還屬於中間業務範疇,那麼2026年1月曝出的虛增存貸款規模問題,則觸及了銀行經營的核心合規底線。國家金融監督管理總局無錫監管分局發佈的罰單顯示,江南農商行宜興支行的主要違法違規事實爲“虛增存貸款規模、票據貿易背景真實性審覈不到位”。該支行被罰款75萬元,並被沒收違法所得1.035497萬元;支行副行長陳良被警告並處罰款6萬元,客戶經理周向陽、談池書被警告。
虛增存貸款規模是監管明令禁止的違規行爲。銀行通過人爲製造虛假存貸款數據,不僅會扭曲自身的經營狀況,也會誤導監管判斷,掩蓋真實的資產質量和流動性風險。而票據貿易背景真實性審覈不到位,則意味着該行可能存在被用於違規融資的風險,爲票據空轉、套取資金等行爲提供了可乘之機。
回顧該行的違規歷史,相關問題需要重視。2024年12月初,該行在兩天內收到4張罰單,累計被罰130.06萬元。2022年2月,原銀保監會常州監管分局對江南農商行開出了580萬元罰單,並一日之內發出9張罰單,處罰事由涵蓋同業業務專營改革不到位、理財資金違規投資非上市公司股權等10餘項違規問題。彼時,時任董事長陸向陽被警告並罰款10萬元。
從2022年的580萬元大額罰單,到2024年的連續收到4張罰單,再到2025年的基金銷售系統性違規和2026年的虛增存貸款,江南農商行的合規問題呈現出持續蔓延的態勢。這種“屢查屢有”的局面,暴露了該行在合規風控體系建設上的深層不足。
治理挑戰
原董事長被查,七年上市路遇阻
如果說業績和合規問題還可以通過經營調整來修復,那麼公司治理層面的問題則可能成爲江南農商行未來發展的重要制約因素。2025年9月,江蘇省紀委監委官網通報,江南農商行原黨委書記、董事長陸向陽涉嫌嚴重違紀違法,正接受紀律審查和監察調查。
陸向陽在江南農商行任職長達13年(2010年至2023年),曾是該行的核心決策者。他的被查,不僅對銀行的聲譽造成一定衝擊,更引發了外界對江南農商行公司治理和內部控制的深度關注。值得注意的是,陸向陽被查的時間點,恰好是該行上市輔導進行七年多之際——2018年7月,中信建投對江南農商行開啓IPO輔導備案,至今已七年有餘,該行仍處於上市輔導備案階段,上市進程面臨挑戰。
監管罰單與高管被查的交織,成爲江南農商行IPO進程中的重要障礙。A股上市對銀行的合規性、公司治理有嚴格要求,而該行近年來的表現恰恰在這兩方面暴露短板。2022年陸向陽本人就曾因銀行違規被警告並罰款,如今又因涉嫌嚴重違紀違法被查,這一系列事件無疑會讓監管機構和投資者對該行的治理質量產生疑慮。
2023年末,江南農商行完成第五屆董事會“大換血”,原董事長陸向陽未出現在董事候選人名單中。2024年11月底,同樣出身“常熟系”的莊廣強獲批擔任董事長;2025年11月,吳鐵軍被聘任爲新任行長,其任職資格正在監管審批流程中。值得注意的是,莊廣強和吳鐵軍均具備常熟銀行履歷背景——常熟銀行以小微金融標杆著稱,此番人事調整或意在引入普惠金融經驗,推動業務轉型。
然而,新管理層能否扭轉局面,仍有待觀察。行長一職目前仍處於空缺狀態,吳鐵軍任職資格尚未正式獲批,在此之前只能以代行長身份履職。這種人事安排的不確定性,增加了銀行戰略執行的變數。
更受關注的是,江南農商行在公司治理層面還存在利益分配有待優化的問題。2024年,該行歸母淨利潤增速已降至2.86%,但人均薪酬卻逆勢微漲至50.78萬元,超越多家上市農商行。這一反差讓外界對該行治理機制的完善性產生質疑——當業績增長乏力時,爲何薪酬成本不降反升?這是否反映了董事會與管理層之間的激勵約束機制存在偏差?
年報顯示,2024年江南農商行曾提出“爭取推進上市進程”的目標,並在2025年度經營計劃中預計利潤同比增長3%。然而,從2025年前三季度的業績表現來看,這一目標的實現面臨較大壓力。營收和淨利潤雙雙下滑,進一步增加了上市的不確定性。
《眼鏡財經》注意到,2025年11月,江南農商行相關負責人曾用“江南春色”來形容銀行業面臨的週期性挑戰,表示“寒暖交織中悄然萌發”。然而,對於這家總資產超6000億元的江蘇最大農商行而言,眼下面臨的遠不止行業共性問題——業績增速放緩與盈利承壓、基金銷售系統性違規與虛增存貸款問題、原董事長被查與上市之路受阻,共同構成了當前需要應對的複雜局面。
新管理層已經就位,董事長莊廣強與代行長吳鐵軍均具備常熟銀行的標杆經驗,這爲江南農商行的戰略轉型帶來了新的可能。
然而,面對合規補漏、業績提振、治理完善的三重挑戰,僅靠人事調整恐怕遠遠不夠。只有真正將風險合規內化爲經營基因,將業績增長建立在穩健經營的基礎之上,這家江蘇最大的農商行才能逐步走出當前困境,重獲市場信任。否則,6000億資產的“光環”,難以掩蓋其發展中存在的問題。
文章來源:眼鏡財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