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8月,無錫市國聯發展(集團)有限公司以25%的持股比例入主錫商銀行,成爲這家開業僅五年的民營銀行第一大股東。
國資接盤的背景,是原大股東紅豆集團股權被凍結、債券付息展期的財務困境。市場曾普遍預期,國資的信用背書與資源注入,將爲這家處於發展關鍵期的銀行帶來新的發展轉機。
然而,《眼鏡財經》注意到,半年時間過去,錫商銀行的發展態勢卻未達預期,先後出現違規異地放貸被監管約談、合作機構催收引發輿論關注、營收大幅下滑而高管薪酬逆勢上漲等情況。
合規管理待完善
異地放貸違規凸顯,貸後管理仍有短板
作爲地方法人銀行,堅守屬地經營原則是監管明確要求的底線。但從實際情況來看,錫商銀行在屬地經營管控上仍存在不足。
2025年10月,國家金融監督管理總局無錫監管分局的一紙答覆函,披露了該行在跨區域放貸方面的違規問題。黑龍江居民李先生於2021年至2022年間通過網貸平臺與錫商銀行簽訂四筆借款合同,綜合年化利率達23.4%。
監管部門調查確認,錫商銀行在放款時“未對李先生是否爲異地客戶進行判定”,存在跨地區開展互聯網貸款業務的違規行爲。
10月23日,該行董事長李軍與行長奚國光被監管部門正式約談,監管層再次強調了地方法人銀行屬地經營的核心要求。
《眼鏡財經》注意到,即便在監管約談之後,該行的貸後管理環節仍存在疏漏。李先生根據法院判決,於2025年12月31日通過手機銀行向錫商銀行對公賬戶轉賬8042.44元,全額結清剩餘本金、利息及罰息。但在2026年1月2日,他仍連續收到三條來自錫商銀行的催收短信,提及“將上報此項不良信息至金融信用信息基礎數據庫”。
對此,銀行方面解釋爲“對公轉賬對賬存在時差”。這一情況反映出,該行在貸後管理流程上仍有優化空間,對消費者權益的保障需進一步加強。
類似的貸後相關投訴並非個例。黑貓投訴平臺上,錫商銀行的累計投訴量已突破3700條,近30天日均新增投訴達9條,“催收方式不當”“騷擾聯繫人”等成爲投訴中的高頻表述。
據悉,該行合作的委外催收機構多達16家,在貸後管理環節對第三方機構的依賴度較高,自身對催收行爲的管控力度有待提升。有借款人反映,即便主動與銀行協商還款方案,仍遭遇第三方機構的不當催收,親屬朋友也收到了相關騷擾信息。
從過往監管記錄來看,錫商銀行在合規管理方面的問題由來已久。2024年8月,該行因“信息科技風險管理違反審慎經營規則”被江蘇監管局罰款35萬元;2022年,也曾因轉嫁經營成本、個人貸款管理不到位被監管部門予以警告。
《眼鏡財經》梳理發現,從信息科技風險到個人貸款管理,再到異地放貸與催收環節的問題,錫商銀行的合規管理仍需系統性完善,才能從根本上減少違規情況的發生。
司法實踐已對這類違規行爲作出明確導向。綏化市中級人民法院在相關案件終審判決中強調,儘管監管規定屬於行政規章而非法律、行政法規,不直接導致借款合同無效,但錫商銀行的違規行爲仍需承擔相應行政責任。這一判決也提示,銀行在經營過程中需嚴格恪守監管要求,避免遊走於監管邊界,才能實現長期健康發展。
業務模式遇瓶頸
高息差驅動增長模式面臨轉型壓力
錫商銀行過去五年的快速發展,背後依託的是一套具有較高脆弱性的業務模式。其核心邏輯爲:通過與46家助貸平臺合作,以高定價的個人消費貸款作爲資產端核心,依靠遠超行業平均水平的淨息差實現利潤增長。
這一模式曾帶來階段性的業績亮點,令市場關注。2020年至2023年,該行淨息差分別爲4.53%、5.6%、5.85%和6.39%,持續領跑民營銀行領域;2024年雖有回落,淨息差仍高達5.85%,遠超商業銀行1.52%的整體水平和民營銀行4.11%的平均水平。
支撐這一高淨息差的,是其失衡的業務結構——截至2024年末,該行零售貸款餘額達226.57億元,佔貸款總額的78.26%,而對公貸款僅佔21.74%,個人消費貸款在零售貸款中佔據絕對主導地位,成爲支撐淨息差的核心資產。
高收益往往伴隨高風險,這種以高定價覆蓋高風險的粗放型發展模式,如今正面臨監管政策與市場環境的雙重考驗。2025年10月正式生效的“助貸新規”明確要求,借貸綜合年化成本(含利息、擔保費、諮詢費等)不得超過24%,並嚴禁與名單外機構合作。
《眼鏡財經》注意到,這一政策直接影響了錫商銀行的核心業務——其拳頭產品“錫錫貸”年化利率曾高達35.98%,疊加擔保費、服務費後綜合成本逼近36%的司法保護上限。隨着監管政策收緊,該行賴以生存的高定價邏輯已難以持續,業務模式轉型迫在眉睫。
業務模式面臨的瓶頸,已清晰體現在財務數據中。2024年,錫商銀行實現營業收入11.85億元,較2023年的16.17億元大幅下滑26.72%,成爲民營銀行中少見的“高息差下營收負增長”案例。
更需關注的是,該行手續費及佣金淨收入已連續五年爲負,2024年虧損額達9.99億元,累計虧損超30億元。這意味着,銀行向助貸平臺支付的高額分佣,持續擠壓着利潤空間,形成了“高息差卻不增收”的不合理格局。
資產質量方面的風險也逐步顯現。2024年末,該行不良貸款率從0.68%上升至1.25%,增幅達83.82%;不良貸款餘額從1.71億元增至3.62億元,同比增加111.7%;與此同時,逾期貸款餘額達10.39億元,逾期貸款率3.59%。這些數據表明,其高度依賴助貸平臺擴張的零售消費貸款,風險正逐步集中暴露。
在經濟環境承壓、借款人還款能力下降的背景下,這類信用資質相對較低的客羣,違約風險更容易凸顯。
爲緩解營收下滑帶來的壓力,該行採取了“以撥備換利潤”的財務調節方式——2024年信用減值損失計提同比大幅減少66.24%至2.4億元,撥備覆蓋率從419.91%下降至241.83%。
這種操作雖在賬面上維持了淨利潤8.53%的增長,但也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了銀行抵禦未來風險的能力,長期來看不利於可持續發展。
公司治理需優化
國資入主後仍存利益分配與戰略定位難題
2025年8月,國聯集團受讓紅豆集團所持25%股份,成爲錫商銀行第一大股東。此次股權變更的背景,是原大股東紅豆集團的財務困境——2024年9月,其持有的錫商銀行股權被上海金融法院凍結;2025年7月,紅豆集團首次出現債券付息展期。
此外,二股東澄星實業也陷入經營困境,已被限制高消費。國資的介入,在一定程度上爲這家民營銀行提供了支持,助力其緩解經營壓力。
然而,國資入主半年以來,公司治理的優化成效尚未充分顯現。新任管理層雖已完成更迭——董事長李軍來自國聯財務公司,原董事長奚國光轉任行長——但合規管理中的問題仍未徹底解決,業績頹勢未能扭轉,利益分配機制也有待完善。
這種“”的局面,反映出該行深層治理結構仍存在缺陷。
其中,利益分配機制的失衡問題較爲突出。2024年,錫商銀行18名董監高稅前薪酬總額達4059.25萬元,人均225.51萬元,較2023年的214.29萬元增長5.2%。這一薪酬水平不僅高於微衆銀行(201萬元)、網商銀行(186萬元)等頭部民營銀行,也超過了多數上市銀行的高管薪酬水平。
值得注意的是,2025年金融行業限薪令背景下,國有金融企業負責人年薪已明確封頂280萬元,持牌互金機構參照執行375萬元上限。錫商銀行在營收大幅下滑、依賴撥備釋放維持利潤的情況下,高管薪酬仍實現增長,與監管層強調的“建立與風險和業績掛鉤的薪酬機制”要求存在差距。
與高管薪酬增長形成對比的是,該行對股東的回報相對有限。截至2024年末,錫商銀行累計未分配利潤達8.3億元,但自2022年起已停止現金分紅,僅在成立初期派發過0.5億元紅利。
這種利益分配格局,反映出其公司治理機制仍需進一步優化,需更好地平衡高管、股東等多方利益。
關聯交易風險也值得持續關注。據披露,2025年三季度,錫商銀行的一般關聯交易金額達6.51億元,其中存款類關聯交易餘額6.48億元;銀行給予股東利創新能源關聯方恆創包裝和舒康包裝統一授信額度9800萬元。
儘管銀行表示,關聯交易定價遵循商業公允原則,但在民營銀行普遍面臨的關聯方利益輸送風險面前,此類關聯交易的規模和合規性仍需持續監管和關注。
更根本的問題在於,國資入主後,錫商銀行的戰略定位仍不夠清晰。該行成立之初,定位爲“具有物聯網特色的科技型銀行”,計劃依託無錫製造業和物聯網產業優勢,聚焦服務實體企業。
但從實際業務發展來看,其業務高度依賴個人消費貸,對公業務發展相對滯後,“物聯網銀行”的發展藍圖缺乏清晰的落地路徑。新管理層上任後,如何依託國聯集團在證券、信託、保險等領域的全牌照金融資源,引導信貸資源向本地實體產業傾斜,推動業務結構優化,仍是需要解決的重要課題。
從違規異地放貸被監管約談,到催收環節引發輿論關注;從高息差驅動的增長模式難以爲繼,到營收出現斷崖式下滑;從國資入主帶來的市場期待,到公司治理仍存短板的現實——錫商銀行正站在轉型發展的關鍵十字路口。2025年年報即將披露,這將成爲檢驗其改革成效的重要窗口。
對於這家揹負着歷史發展包袱的民營銀行而言,國資的支持只能在短期內緩解經營壓力,要實現長期健康發展,仍需迴歸本源:堅守屬地經營原則,強化合規管理;優化業務模式,深耕本地實體產業;完善公司治理,平衡各方利益。
唯有如此,才能在激烈的行業競爭中站穩腳跟,實現高質量發展。否則,國資接盤所帶來的發展機遇,或將難以轉化爲可持續的發展動力。
(文章來源:眼鏡財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