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席視野】管濤：明年經濟工作要堅持政策支持與改革創新並重

管濤系中銀證券全球首席經濟學家、中國首席經濟學家論壇理事

要點

注：本文發表於《第一財經日報》2025年12月15日。

日前召開的中央經濟工作會議（下稱“會議”）對2026年經濟工作做出了重大部署。2026年是“十五五”開局之年，會議通稿內容與《中共中央關於制定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第十五個五年規劃的建議》（下稱“‘十五五’規劃建議”）一脈相承，是從“寫意畫”到“工筆畫”的具體抓落實。

直面國際經貿鬥爭，對外姿態更加主動

去年底美國總統特朗普勝選之後，市場對於中美經貿衝突的擔憂加劇。面對外部環境的不利影響，中國政府及時做出預判和預案，在去年底中央經濟工作會議和今年初政府工作報告中將防範化解外部衝擊列爲今年經濟工作和政府工作的總體要求。

今年以來，美國在全球範圍內掀起關稅風暴。在中美關稅衝突交錯升級的背景下，4月份中央政治局會議首次提出“統籌國內經濟工作和國際經貿鬥爭”。在上半年經濟韌性超預期且中美關稅衝突大幅緩和的情況下，7月份政治局會議刪除了這一提法。不過，這次中央經濟工作會議明確提出“更好統籌國內經濟工作和國際經貿鬥爭”，延續了4月份的表述並增加了“更好”二字。這反映出當局對國際經貿鬥爭具有長期性的重要判斷，更展現出我國直面國際經貿鬥爭，更加主動、自信的對外姿態。

這與“十五五”規劃建議對“十五五”時期我國發展環境的判斷保持一致。該建議指出，“十五五”時期大國關係牽動國際形勢，國際形勢演變深刻影響國內發展，我國發展處於戰略機遇和風險挑戰並存、不確定難預料因素增多的時期。其中，從國際看，世界百年變局加速演進，國際力量對比深刻調整，新一輪科技革命和產業變革加速突破，我國具備主動運籌國際空間、塑造外部環境的諸多有利因素。同時，世界變亂交織、動盪加劇，單邊主義、保護主義抬頭，國際經貿秩序遇到嚴峻挑戰，大國博弈更加複雜激烈。

會議表述的變化，緣於今年我國在應對外部經貿遏壓時展現出精準的反制能力，掌握了應對複雜局面的戰略主動權，但根本原因在於近年來我國綜合國力得到顯著提升。會議指出，今年我國經濟頂壓前行、向新向優發展，現代化產業體系建設持續推進，改革開放邁出新步伐，重點領域風險化解取得積極進展，民生保障更加有力。過去五年，我們有效應對各種衝擊挑戰，推動黨和國家事業取得新的重大成就，“十四五”即將圓滿收官，第二個百年奮鬥目標新徵程實現良好開局。本月初召開的政治局會議強調，過去五年，我們有效應對各種衝擊挑戰，我國經濟、科技、國防等硬實力和文化、制度、外交等軟實力明顯提升。“十五五”規劃建議在總結“十四五”時期取得的成就時指出，我國經濟實力、科技實力、綜合國力躍上新臺階，中國式現代化邁出新的堅實步伐。

宏觀政策保持連續性、穩定性兼顧靈活性

今年以來，在極限關稅施壓的背景下，我國經濟展現出較強韌性，前三季度實際國內生產總值（GDP）增長5.2%，較上年同期高出0.4個百分點。最近，許多國際機構紛紛上調了今年我國經濟增長的預測值。但這主要得益於外需的拉動作用，國內供強需弱的矛盾依然較爲突出，重點領域的風險隱患依然較多。在此背景下，本次中央經濟工作會議總體延續了去年底的政策基調，重申“實施更加積極有爲的宏觀政策”，強調“繼續實施更加積極的財政政策和適度寬鬆的貨幣政策”，並延續了4月份政治局會議以來關於“着力穩就業、穩企業、穩市場、穩預期”的提法。

關於宏觀政策取向的表述，本次會議較去年底有幾處重要調整：保留政策“前瞻性”和“針對性”表述，將“有效性”改爲“協同性”，將“穩中有進、以進促穩”改爲“穩中有進、提質增效”，將“充實完善政策工具箱”改爲“發揮存量政策和增量政策集成效應”。同時，增加了“跨週期”調節的表述，這表明在宏觀政策不退坡的同時，也不會搞大水漫灌，而是要精準施策、留有餘地。其實，“十五五”規劃建議已經明確，“十五五”時期要強化逆週期和跨週期調節，實施更加積極的宏觀政策，持續穩增長、穩就業、穩預期。

關於更加積極的財政政策，會議將去年底的“提高財政赤字率”“加大財政支出強度”“增加發行超長期特別國債”“增加地方政府專項債券發行使用”改爲“保持必要的財政赤字、債務總規模和支出總量”。預計明年預算赤字率或繼續維持在4%左右，但新增政府債務規模（包括赤字、專項債和特別國債）或超過今年11.86萬億元的水平。

關於適度寬鬆的貨幣政策，會議強調把促進經濟穩定增長、物價合理回升作爲貨幣政策的重要考量，靈活高效運用降準降息等多種政策工具。人民銀行主要負責人在會後接受媒體採訪時表示，央行將繼續實施好適度寬鬆的貨幣政策，把握好政策實施的力度、節奏和時機，爲經濟穩定增長和金融市場穩定運行創造良好貨幣金融環境。由此可見，貨幣政策的支持性立場不會改變，但期待大幅寬鬆是不現實的。明年重點是要在優化結構性貨幣政策工具運用、加強與財政政策協同的基礎上，進一步暢通貨幣政策傳導，統籌做好五篇金融“大文章”。會議連續四年提出“保持人民幣匯率在合理均衡水平上的基本穩定”，這表明防止匯率超調仍是當前宏觀調控的重中之重。

明年經濟工作的首要任務還是擴內需，即“堅持內需主導，建設強大國內市場”。通稿將“兩新”政策、“兩重”項目和城市更新相關表述分別由去年底的“加力”“更大力度”“大力”改爲“優化”和“高質量”。同時，“制定實施城鄉居民增收計劃”和“推動投資止跌回升”的具體政策措施及其實施效果值得期待。

今年5月份以來，中美雙方開展了五輪經貿磋商。10月份，中美吉隆坡貿易會談達成了一個延期一年的休戰協議，疊加明年中美元首會晤等利好因素影響，中美經貿衝突緩和態勢或有望持續。有鑑於此，會議對經濟形勢的判斷由去年底的“外部環境帶來的不利影響加深”改爲“外部環境變化影響加深”，措辭更偏中性。

只是對國際經貿環境的複雜嚴峻仍不能掉以輕心。近期美國發布的最新國家安全戰略報告，將美國的經濟安全定位爲“國家安全的基礎”，將對華戰略定位從“最重大地緣政治挑戰”調整爲“首要經濟競爭對手”，這意味着未來美國或將繼續通過多種手段在經濟領域對華施壓。此外，不排除明年全球經貿格局將出現新一輪調整。一方面，美國與其他國家簽訂的貿易協定中含有毒丸條款，限制通過第三方對美的間接出口（轉出口），這可能會引起相關國家之間新一輪的經貿紛爭。另一方面，美國關稅政策的重要目的是減少鉅額貿易赤字，在世界經濟和貿易增長動能減弱的情況下，這將加劇全球範圍內的存量博弈。近日，墨西哥以支持本國產業爲由，宣佈明年起將對包括中國在內的多個亞洲國家的部分產品加徵關稅。歐洲國家也以貿易逆差激增爲由，威脅對中國商品進口加徵關稅。若明年對華貿易保護主義升級，將加大我國外需擾動。因此，宏觀政策仍有必要保持靈活性，在加強監測分析的基礎上，不斷充實政策工具箱，當出手時就出手。

改革創新是苦練內功、應對挑戰之根本

本次會議將明年經濟工作重點任務總結爲八個“堅持”。如前所述，內需繼續置於首位。然而，今年以來，即便在更加積極有爲的宏觀政策支持下，內需不足問題仍然較爲突出，主要原因在於逆週期調節只能緩解週期性問題，卻難以根治結構性、體制性問題，後者需要依靠改革創新激發經濟內生動力。因此，相較於去年底，本次會議進一步強調了改革創新的重要性。這與“十五五”規劃建議精神一脈相承。建議將“以改革創新爲根本動力”列爲“十五五”時期我國經濟社會發展的指導方針之一，“堅持全面深化改革”列爲六大必須遵循的原則之一，“進一步全面深化改革取得新突破”列爲七大主要目標之一。

基於此，本次會議將去年底提出的五個“必須統籌”改爲新五個“必須”，並將“必須充分挖掘經濟潛能”“必須堅持政策支持和改革創新並舉”置於前列。與之對應的是，在經濟工作目標部分，會議將去年底提出的“推動經濟持續回升向好”改爲“推動經濟實現質的有效提升和量的合理增長”。同時，會議將“堅持改革攻堅，增強高質量發展動力活力”列爲明年經濟工作重點任務之一，涉及全國統一大市場建設、國資國企改革和民營經濟促進法、清理企業賬款拖欠、平臺經濟、要素市場化改革、健全地方稅體系、中小金融機構和資本市場改革等內容。

“十五五”規劃建議將“科技自立自強水平大幅提高”作爲“十五五”時期經濟社會發展的七大主要目標之一，具體任務包括加強原始創新和關鍵核心技術攻關、推動科技創新和產業創新深度融合、一體推進教育科技人才發展、深入推進數字中國建設。基於此，本次會議在“堅持創新驅動，加緊培育壯大新動能”部分，圍繞教育科技人才發展、國際科技創新中心、企業創新主體地位、人工智能等內容做出部署。

改善民生也是擴內需的重點。會議在“堅持民生爲大，努力爲人民羣衆多辦實事”部分指出，“實施穩崗擴容提質行動，穩定高校畢業生、農民工等重點羣體就業，鼓勵支持靈活就業人員、新就業形態人員參加職工保險”，並強調“倡導積極婚育觀，努力穩定新出生人口規模”。

與去年底相比，本次會議將化解重點領域風險位置後移，“堅持守牢底線，積極穩妥化解重點領域風險”成爲明年第八項經濟工作重點任務。這反映前期重點領域的化險工作取得了階段性進展。備受矚目的一個重要調整是刪除了“穩住樓市股市”表述，這與今年國內資本市場回穩向好有關。去年底推出三年12萬億元的地方政府化債計劃後，後期主要是鞏固化債成果，禁止違規新增隱性債務，多措並舉化解地方政府融資平臺經營性債務風險。不過，本次會議繼去年底會議強調“持續用力推動房地產市場止跌回穩”之後，仍然強調要“着力穩定房地產市場”，將其作爲化解重點領域風險的首要任務，具體包括：因城施策控增量、去庫存、優供給，鼓勵收購存量商品房重點用於保障性住房等；深化住房公積金制度改革，有序推動“好房子”建設；加快構建房地產發展新模式。

此外，會議還指出要把握的五個“關鍵着力點”：一是圍繞做強國內大循環，拓展內需增長新空間；二是圍繞發展新質生產力，推動科技創新和產業創新深度融合；三是圍繞激發高質量發展的動力活力，堅定不移深化改革擴大開放；四是圍繞不斷增進民生福祉，加大保障和改善民生力度；五是圍繞守牢安全底線，穩妥做好重點領域風險化解。這爲做好明年經濟工作進一步指明瞭方向。

綜上，中央經濟工作會議立足於“十五五”開局之年的關鍵節點，在“十五五”規劃建議基礎上，系統提煉出新形勢下經濟工作的五個“必須”，並針對明年經濟工作重點任務提出了八個“堅持”、五個“關鍵着力點”，共同勾勒出明年經濟工作主線。明年，各方要堅持積極務實的目標導向，着力解決現實中的具體困難，增強市場主體的獲得感，增強改革與政策的協同效應，推動我國經濟運行和市場預期持續向好，確保“十五五”開好局、起好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