軟件股恐慌，恰是佈局良機？

週二，軟件、媒體與信息服務類股票遭遇重創，Salesforce、Reddit、湯森路透等公司股價大跌。直接誘因是人工智能初創公司Anthropic發佈了最新AI工具，市場普遍將此解讀爲對所有非實體產品公司的“生存威脅”。

這種恐慌恐怕過頭了。儘管新工具展示了AI在辦公領域的潛力，但它們遠未成熟，甚至可能給使用者帶來風險。更重要的是，這些AI智能體的運行，恰恰高度依賴於投資者認爲將被取代的現有軟件與信息來源。

待市場情緒平復，軟件、媒體和信息板塊中，許多公司將顯現出誘人的估值。私募股權買家恐怕早已虎視眈眈——私募巨頭Thoma Bravo的創始人奧蘭多·布拉沃上個月在達沃斯就曾明確表露此意。雲軟件先驅Salesforce的遠期市盈率已跌至僅15倍，創下歷史新低。

此番拋售潮的源頭技術，均集成於名爲Claude Cowork的桌面智能體（目前僅支持Mac電腦）。此類智能體能依據簡單指令，驅動大語言模型完成一系列複雜任務。例如：“查閱我的郵件和消息，找出本週所有待交付任務，並起草初稿（包括圖表和幻燈片），然後將草案郵件發送給團隊徵集反饋。”

週三，Anthropic爲Cowork發佈了10款新插件，旨在將此類自動化能力拓展至銷售、財務、法律、客服等多個領域。消息一出，市場對“智能體顛覆”的憂慮，便從企業軟件蔓延到了信息服務領域。湯森路透週二暴跌16%，標普全球跌11%，WPP跌13%。

科幻作家阿瑟·克拉克曾說：“任何足夠先進的技術，皆與魔法無異。”智能體運作順暢時，確如魔法。但它們並非萬無一失。一旦被賦予過多權限和訪問能力，便可能引發災難。

所有對AI的擔憂，都源於對其底層大語言模型（如Claude和OpenAI的ChatGPT）工作原理的誤解。這些本質上是基於海量人類語言數據訓練出的高級概率機器，通過逐詞猜測來生成句子。它們最終只是在模仿訓練數據中的人類——無論是著名物理學家還是網絡噴子。因其模仿能力過於逼真，我們常將“推理”“感受”等人類特質賦予它們，儘管這些概率機器根本不具備此類能力。

即便這些模型能模仿無所不知的“全才”，它們也經常製造出聽起來可信、表述權威的虛構內容，即“幻覺”問題。儘管投入大量研究，幻覺問題仍未解決，其確切成因至今不明。

Anthropic在Claude聊天框底部用小字警示：“Claude是AI，可能出錯。請務必覈對引用來源。”作爲每日使用Claude、ChatGPT和谷歌Gemini的用戶，我可以證實這一警告的必要性。其文檔中還補充道：“用戶不應將Claude視爲單一事實來源，並應仔細審視其提供的任何高風險建議。”

這樣的“助手”，您敢把電腦交給它嗎？

這並非空談。幻覺的危害已在現實中顯現。爲法律行業提供新聞與信息服務的湯森路透股價暴跌，正是因爲Cowork的法律插件聲稱能“審閱合同、分類處理保密協議、指導合規、評估風險、準備會議材料並起草模板回覆”。

然而，試圖用AI語言模型提升工作效率的律師們已麻煩纏身。巴黎高等商學院研究員達米安·查洛丹整理了一份清單，記錄了律師提交由AI撰寫的、內含完全虛構判例和引文的訴訟摘要案例。目前此類事件已達355起，僅2026年就有34起。許多涉事律師面臨罰款、行業處分，甚至可能被客戶提起翫忽職守訴訟。

Anthropic在Cowork發佈公告的安全章節中坦言：“關鍵要知道，Claude可能會採取具有潛在破壞性的行動”，並建議不要將其用於醫療記錄等受監管的工作負載。此外，智能體還易受一類名爲“提示詞注入”的未解網絡安全攻擊影響，而大多數機構對此尚無準備。

這並不是說智能體永遠無法在安全無虞、不產生幻覺的情況下處理商業任務。這一天終將到來，但絕非近期。任何現在就將它們用於關鍵任務的人，最終都可能深陷災難。

即便到那時，智能體也並非軟件的終結。在微軟旗下最大的代碼託管平臺GitHub上，Anthropic列出了當前Claude智能體所使用的軟件清單，其中涵蓋了所有主流軟件巨頭。事實上，Cowork法律插件正是藉助Microsoft 365、Jira、Slack和Box等軟件來完成任務的。Anthropic並未使用其自家的Claude Code智能體來重新編碼複製任何這些應用。

最後，當信息和媒體類公司的市值在市場拋售中縮水時，投資者更應深思其深層影響。訓練AI模型需要人類創造的文本、圖像和視頻以供模仿。迄今爲止，AI公司已利用了所有已出版的書籍和儘可能多的互聯網數據。但如果AI摧毀了人類文本的創作源頭，它們自身又將何去何從？

那纔是真正的“末日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