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視頻的冰與火:當Sora倒下,中國軍團正重塑全球視覺敘事
2026年3月,OpenAI宣佈關停Sora——那個兩年前僅憑一段“東京街頭漫步”視頻就震撼全球的AI視頻生成工具,從萬衆期待到黯然退場,前後不過兩年。幾乎同一時間,快手(01024.HK)可靈AI交出了一份截然不同的成績單:2026年第一季度營業收入突破6.5億元,同比增長超300%。一退一進之間,AI視頻這個賽道正在經歷一場深刻的洗牌。技術夢想與商業現實之間的鴻溝,比很多人想象的要寬得多。
千億美元市場的誘惑與迷霧
資本對這個賽道的熱情從未消退。高盛預計,全球AI視頻生成市場規模未來五年將擴大約10倍,至2030年達到約290億美元。廣發證券的測算更爲激進——AI視頻模型行業收入規模2026年預計達77億美元,2030年有望提升至827億美元。而Precedence Research的數據則相對保守:2025年全球市場約2.19億美元,2026年增至2.96億美元。
這些數字背後的差距,恰恰反映了AI視頻賽道的不確定性。樂觀者看到的是技術革命帶來的內容生產方式重構,保守者看到的則是算力成本、用戶留存和商業閉環這些繞不過去的現實難題。Sora用自身的命運爲這些擔憂做了最生動的註腳。
從“炫技”到“實用”的技術躍遷
Sora的倒下並非因爲技術不行。恰恰相反,2024年2月它首次亮相時,那種“文本即電影”的能力讓整個行業爲之側目。2025年9月,Sora獨立應用上線,不到5天下載量便突破100萬。問題出在留存——2025年12月下載量環比下降32%,2026年1月繼續暴跌45%,後期30天留存率僅1%,60天留存率接近歸零。用戶來了,拍個視頻發朋友圈,然後走了。沒有高頻使用場景,沒有付費意願,空有驚豔的技術卻撐不起一個可持續的商業模式。
更致命的是算力成本。據SemiAnalysis等機構測算,Sora日均運行成本約1500萬美元,年耗約54億美元;而據移動分析機構Appfigures估算,其應用內購累計收入僅約210萬美元。每生成1秒視頻需渲染約30張圖像,最終可用率僅5%至10%。這種“收入與成本嚴重倒掛”的運營模式,即便背靠OpenAI這樣融資能力極強的公司也難以維繫。
與此同時,中國廠商正在走一條不同的路。2026年7月31日,字節跳動發佈Seedance 2.5,單次生成視頻時長從15秒提升至30秒,支持最多50個多模態參考素材。更關鍵的是,它開始嵌入真實的產業生產流程——徐工集團用它生成工業操作培訓視頻,小鵬汽車將其集成至產品設計平臺,微分智飛將其融入飛行機器人研發,用於生成障礙物閃避、自主尋路等高難度訓練數據。當AI視頻從“做個好玩的東西”變成“解決實際問題的工具”,商業化的路徑才真正變得清晰。
短視頻生態:被低估的競爭壁壘
爲什麼中國AI視頻模型能在全球競爭中後來居上?廣發證券的一份研報點出了一個關鍵因素:短視頻生態。視頻大模型的競爭已經進入數據資產與工程化能力的比拼階段——優質視頻數據的獲取、清洗與高精度標註,構成了極高的隱性成本。
中國擁有全球最龐大的短視頻用戶羣體和最高頻的內容生產節奏。抖音、快手每天產生海量的視頻數據,這些數據天然就是訓練視頻生成模型的最佳燃料。與此同時,中國成熟的線上娛樂與較高的電商滲透率,爲AI視頻提供了豐富的應用場景——微短劇、AI漫劇、電商營銷素材,AIGC滲透率正在快速提升。這種“數據-場景-商業”的正循環,是單純依靠技術突破難以複製的生態優勢。
數據可以說明問題。2026年第一季度,全行業上線微短劇約12.8萬部,其中AI製作的佔12.2萬部,佔比超過95%。今年1至5月,國內AI劇漫劇市場規模已突破220億元,全年有望衝擊400億元。全國AI短劇從業創作者已超50萬人。這已經不是一個實驗室裏的技術 demo,而是一個正在高速運轉的產業。
冰火兩重天的商業化圖景
Sora和可靈代表了AI視頻商業化的兩種截然不同的命運。可靈AI發佈不到一年,年化收入運行率(ARR)便突破1億美元,到2026年3月已接近5億美元。其收入構成中,約70%來自海外市場、30%來自國內;收入模式以付費會員訂閱與企業端API調用雙輪驅動,付費主體主要是自媒體視頻創作者、廣告營銷從業者等專業用戶。換句話說,可靈找到的不是一羣好奇的遊客,而是一批願意爲生產力工具付費的專業用戶。
但這並不意味着挑戰已經結束。行業分析平臺DataEye的數據顯示,2026年上半年全網新上線AI短劇超22.19萬部,其中播放量破億的作品僅1055部,佔比0.47%。超九成AI短劇難以出圈。內容供給量爆發式增長,但真正能被用戶記住的作品仍然稀缺。AI降低了創作門檻,卻沒有自動解決“什麼是好內容”的問題。
監管與倫理:狂奔中的剎車系統
任何一個新興產業的快速擴張都伴隨着陣痛。AI視頻也不例外。2026年5月,國家版權局、工信部、公安部、國家網信辦聯合啓動“劍網2026”專項行動(6月至11月開展),重點查處未經授權對作品實施“魔改”、深度僞造等侵權違法行爲。
更系統的監管框架也在加速落地。2026年7月1日,國家廣電總局發佈的《AI微短劇分類分層標準》正式施行,這是首份針對AI微短劇的專屬監管規範。新規以投資額度與題材屬性爲雙重標尺,將AI微短劇劃分爲重點、普通、其他三個管理類別。9月1日起,《微短劇發展管理辦法》也將正式施行。
這些監管措施的出臺,一方面說明AI視頻產業已經大到需要規範的程度,另一方面也提醒行業參與者:技術跑得再快,也不能忽視版權、隱私和社會責任這些基本底線。
告別炫技,走向務實
Sora的故事像一個寓言:技術本身的驚豔,無法替代商業邏輯的紮實。兩年前它橫空出世時,人們驚呼“電影行業要被顛覆了”;兩年後它悄然關停時,人們才發現,從“能做出令人驚歎的視頻”到“能做出讓人願意付費的視頻”之間,隔着一道深深的商業鴻溝。
今天,AI視頻賽道正在走出這段“炫技期”。字節跳動的Seedance開始嵌入工廠的生產流程,快手的可靈找到了願意爲創作效率買單的專業用戶,兩部國產全AI短劇首次登上戛納電影節的官方展映單元。技術的進化從“能不能做”轉向了“能不能做好、做便宜”,行業的競爭從模型參數的比拼轉向了場景滲透和商業閉環的較量。
AI視頻不會消失,它只是在長大。從一個讓人驚歎的玩具,變成一個改變內容生產方式的生產力工具。這條路註定不會平坦,但方向已經越來越清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