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製藥的冰與火:當技術神話撞上商業現實
2026年的夏天,AI製藥行業經歷了一場五味雜陳的120小時。7月29日,西湖製藥的艾普司韋獲批上市,這款從IND獲批到III期臨牀收官僅用一年的新冠藥物,頂着“國內首款AI輔助加速研發並獲批上市的口服新冠創新藥”的光環闖入公衆視野。幾乎同一時間,谷歌DeepMind解散了AlphaFold核心研發團隊,距離這支團隊站上諾貝爾化學獎領獎臺尚不足兩年。而夾在中間的,是港股AI製藥龍頭晶泰控股(02228.HK)發佈的盈利預警——預計2026上半年歸母淨虧損2.15億元至2.75億元。
一件喜訊,一次散場,一份虧損預告。三件事疊在一起,恰好勾勒出2026年AI製藥的真實座標:技術敘事還在向前走,商業兌現卻遠沒到位。
市場漲得有多快,落差就有多大
先看數字。據艾媒諮詢數據,全球AI製藥市場規模從2021年的79億美元增長至2025年的241億美元,預計2026年將達到299億美元。中國市場的增長軌跡更加陡峭:2020年還只有0.8億元,2021年增速達到100%,2024年突破5.6億元,2025年越過6億元門檻。另據頭豹研究院預測,2025至2028年中國AI製藥市場規模將從12.1億元增至58.6億元,年複合增速高達68.3%。
畢馬威在《2026年中國生命科學行業概覽》中披露,截至2025年中國已有超百家人工智能藥企。而據insight數據,AI驅動的新藥臨牀管線從2017年的4個激增至2026年6月的179個,其中9個已進入III期。2026年因此被業內視爲AI製藥史上最密集的臨牀數據讀出年份。
數字很好看,但數字不會告訴你的是:這個行業至今仍未找到一個讓人放心的盈利模型。
技術能跑多快,錢就能燒多猛
AI在藥物研發中的效率提升是實打實的。英矽智能(03696.HK)的Rentosertib從AI提出靶點到進入I期臨牀僅用約18個月,而傳統方式平均需要4.5年。這款用於治療特發性肺纖維化的藥物,已在2026年7月正式啓動III期臨牀試驗,成爲全球首款由AI完成靶點發現和分子設計並推進至III期臨牀的小分子藥物。劑泰科技的AiTEM平臺則將臨牀前優化週期從行業平均的1到2年壓縮至3個月。
效率的提升是真實的,但代價同樣真實。晶泰控股2026年上半年研發費用不低於3.4億元,同比增幅超過50%。英矽智能近五年持續虧損,2021年至2025年年內虧損(按招股書及年度業績折算)分別爲8.87億元、15.07億元、14.38億元、1.16億元和23.94億元,其中2025年虧損大幅擴大,主要受上市時優先股轉股產生公允價值變動等非現金損失影響。劑泰科技2022年以來累計虧損接近20億元。
燒錢的速度正在觸碰管理層的容忍邊界。AI製藥企業普遍採取“軟件+服務+管線”的融合模式,前期平臺建設、算法迭代、自研管線的投入極其高昂,而收入卻高度依賴大額合作訂單的首付款和里程碑付款,回款週期長、波動大。晶泰控股2025年依靠一筆5100萬美元的管線授權首付款首次實現年度盈利,但2026年上半年僅確認該項目的第二筆1900萬美元款項,業績隨即由盈轉虧。這種“喫一頓管三年”的收入結構,讓任何一家AI製藥企業的財報都像過山車。
商業模式:三種活法,各有各的難
華創證券的研報將AI製藥產業鏈概括爲“上游數據算力支撐—中游AI平臺賦能—下游藥企應用落地”的完整分工體系。但落到商業模式上,目前大致有三條路徑。
第一條是AI Biotech路線,代表是英矽智能。這類企業利用自有的AI平臺推進自身的藥物管線,一旦成功上市回報極高,但風險也最大。英矽智能採用“AI平臺授權+自研管線授權”的雙輪驅動模式,與禮來、美納里尼等全球藥企達成多項合作,合作總金額累計超過46億美元。平臺授權提供當期收入,自研管線則保留首付款、里程碑付款及後續權益。
第二條是AI CRO路線,代表是晶泰控股。這類企業以AI+機器人驅動的藥物研發服務爲核心,爲客戶提供從靶點發現到化合物優化的全流程解決方案。2025年晶泰創收客戶數量同比增長62%,已與全球前20大藥企中的17家展開合作。但服務型收入的規模效應尚未充分釋放,大額BD訂單仍是利潤的主要來源。
第三條是互聯網大廠的跨界路線。字節跳動在2021年組建AI製藥團隊,經過五年積累,於2026年6月啓動業務拆分與獨立融資。新公司Anew Labs已推出覆蓋蛋白-配體動態結構預測、全原子分子生成等方向的研究成果,並推進IL-17小分子抑制劑等早期管線。谷歌、亞馬遜等互聯網巨頭也在加速押注。但大廠入局帶來的另一個問題是:當AI製藥從內部科研項目變成獨立公司形態,它必須直面資本市場對盈利的剛性要求。
下半場:從“讀分子”到“寫分子”,還差一個“賣分子”
中信建投的研報指出,AI已全面滲透至靶點識別、虛擬篩選、全新設計等製藥核心環節,有效破解了傳統高通量物理盲篩的通量極限。但硬幣的另一面是,AI目前主要壓縮的是臨牀前發現週期,對臨牀試驗本身動輒數年的剛性時間壁壘仍無法繞過。據翰森製藥AI戰略負責人楊洋在2026世界互聯網大會上介紹,約六成AI驅動的新藥研發可通過I期臨牀驗證,但II期、III期成功率大幅下滑,III期臨牀通過率僅約10%。
更棘手的是數據與信任問題。大型藥企普遍存在部門壁壘與數據孤島。中小創新藥企則面臨數據儲備不足、算力成本高昂、AI專業人才稀缺等現實瓶頸。License-out交易中,臨牀數據能否跨境提供、人類遺傳資源手續是否完整、知識產權權屬是否清楚,每一個環節都可能成爲卡脖子的節點。
2026年4月,國家藥監局發佈《關於“人工智能+藥品監管”的實施意見》,提出推進人工智能在藥品全生命週期監管中的創新應用。政策在鋪路,但產業自己得先把路走通。
寫在最後
AI製藥正處於從概念驗證向商業化兌現轉變的關鍵階段。技術的突破是真實的——AlphaFold2在兩年內預測了超過2億個蛋白質結構;Rentosertib從靶點到III期臨牀只用了傳統方式幾分之一的時間;艾普司韋的“三年短跑”已經寫進了中國新藥研發史。但商業的考驗同樣真實——晶泰控股的由盈轉虧、英矽智能的持續虧損、DeepMind核心團隊的解散,都在提醒我們:技術能解決“怎麼做”的問題,卻回答不了“怎麼活”的問題。
資本不再爲單純的技術概念與敘事買單。行業洗牌的關鍵點,恰恰集中在AI製藥尚未被充分驗證的核心環節。2026年的AI製藥,就像一場剛剛跑完上半場的馬拉松——領先者還在喘氣,掉隊者已經開始退賽,而真正的終點線,還遠在地平線之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