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宏斌系滙豐銀行大中華區前首席經濟學家、中國首席經濟學家論壇副理事長一邊，AI大模型、算力硬件、高端裝備等硬科技賽道熱火朝天，訂單激增、資本扎堆、估值走高；另一邊，房地產投資持續調整，傳統制造業盈利承壓，居民消費復甦步履蹣跚。典型的K型分化清晰擺在所有人眼前。不少學者認爲，依靠科技產業不斷增強，就能拉動經濟穿越週期，實現新舊動能轉換。但一個直擊靈魂的問題亟待回答：這種冷熱割裂的格局能夠長期維持嗎？更樸素的疑問是，最終市場需求持續走弱，轟轟烈烈的科技創新究竟可以持續多久？答案並不複雜：很難長久。脫離有效需求的支撐，再尖端的技術創新，終究是無源之水、無本之木。先看當下的數據，K型撕裂早已不是理論推演，而是看得見的現實。今年上半年，AI相關產品出口高速增長，成爲外貿最大亮點，算力、光模塊、工業機器人產業鏈景氣度居高不下，高技術製造業增加值保持兩位數增長。與之形成鮮明反差，社零恢復節奏不及預期，商品房銷售持續處於低位，民間投資意願偏弱。股市更是把這種分化放大到極致：代表硅基產業的科技板塊持續受到資金追捧，而貼近居民衣食住行、地產上下游的傳統板塊持續承壓，市場甚至誕生了“硅基繁榮、碳基通縮”的說法。很多人簡單把兩條賽道割裂看待，認爲發展硬科技是面向未來的長期佈局，提振消費只是短期維穩手段，優先攻克“卡脖子”技術，內需問題自然迎刃而解。這種認知存在明顯誤區。科技創新不是實驗室裏自娛自樂的科學實驗，絕大多數產業技術迭代，高度依賴持續的市場回報反哺研發。任何一條科技產業鏈，都遵循一條樸素邏輯：市場產生營收，營收轉化利潤，利潤持續投入研發，進而實現技術迭代升級。缺少終端需求閉環，資本燒錢總有盡頭。商業世界從來不缺前車之鑑。曾經投入重金自研芯片的哲庫，技術攻關穩步推進，但智能手機終端需求持續萎縮，自研芯片無法依靠規模化攤薄鉅額流片與研發成本，最終項目戛然而止。不少地方重金投建大規模算力中心，瞄準AI浪潮佈局新基建，建成之後卻面臨利用率不足四成的窘境。硬件技術沒有短板，可落地場景、付費需求跟不上，大量固定資產投資變成沉睡的資產。放眼全球，蘋果Vision Pro擁有領先行業的空間計算技術，卻因爲大衆消費能力與應用場景不足，持續縮減產能。這些案例共同印證一條規律：技術可以突破壁壘，但沒有市場買單，技術優勢無法轉化爲可持續的產業優勢。有人會提出反駁：如今國內AI產業火熱，很大一部分需求來自海外，依靠外需不就能支撐創新發展？不可否認，海外AI資本熱潮帶動相關產品出口大幅增長，短期內託舉了國內硬科技產業鏈。一方面，全球AI投資熱潮本身存在週期性，如果海外資本開支浪潮退潮，外需拉動的紅利將會快速消退；另一方面，高度依賴單一海外市場，極易遭遇貿易壁壘、地緣政策衝擊。如果國內龐大的本土市場持續疲軟，我們的科技企業就缺少穩定的“需求基本盤”，只能在全球週期波動中隨波逐流。大國科技創新，最終一定需要超大規模本土市場作爲戰略緩衝。更進一步，K型長期分化本身會形成惡性循環。科技產業吸納的大多是高端技術人才；房地產、傳統消費、普通製造業承載海量普通就業人羣。當傳統行業持續承壓，居民收入預期走弱，大衆消費意願進一步收縮；內需低迷又會壓縮大量中下游企業盈利空間，全社會市場蛋糕難以做大。最終，即便前沿科技不斷突破，新技術轉化爲民用產品、打開國內市場的空間也會持續受限。科技創新創造的增量紅利，如果無法傳導至廣大居民，就難以形成“技術進步→收入提升→消費擴容→再加大創新投入”的正向循環。筆者一直強調，不要陷入“優先科技還是優先消費”的二元對立陷阱。科技是供給升級的工具，消費是需求落地的土壤。高質量發展既不能只談刺激消費、忽視長期技術攻堅，也不能一味追逐硬科技賽道，放任內需持續走弱。二者沒有先後、主次，缺一不可。放眼長遠，短期依靠外需託舉科技產業的K型格局，註定只是階段性現象。我們既需要持續完善科創扶持體系，保障基礎研究、硬核技術攻關不斷檔；同時必須出臺更加有力的政策擴大內需，穩定居民收入預期，激活國內終端消費市場。擁有14億人口的超大內需市場，本就是我們發展新質生產力獨一無二的稟賦。只有消費市場持續回暖，新技術纔有廣闊的應用試驗場，科技創新才能夠源源不斷獲得商業化回報；反過來，技術持續迭代創造新產品、新供給，又能催生全新的消費需求。當科技供給與終端需求雙向打通，打破當下冷熱割裂的K型困局，新質生產力才能真正紮根生長，中國經濟才能實現更均衡、更可持續的長期增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