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席視野】趙建:二季度數據出來了,有些話不吐不快
趙建系西京研究院院長 、中國首席經濟學家論壇成員
二季度經濟數據落地,整體走勢其實並不出人意料,4.3%GDP增速的歷史低位,與微觀體感基本吻合。終於,三年半第一次,名義增長率大幅超過了實際增長率。
很多人習慣盯着增速高低判斷冷暖,但如果放在高質量轉型的長週期裏,單純糾結數量型指標,參考意義或許已經不大。當下的經濟,正在經歷一場悄然的結構替換。
一個普遍的說法是:傳統統計體系已經滯後於真實的經濟運行方式。
我們看到的社零數據偏弱,更多是大宗、耐用品、地產鏈消費在下行。但大量新型消費、線上服務、即時零售、體驗式消費、私域消費,並未完全被納統。如果把這些隱形增量算進去,國內消費大盤其實相對平穩,並沒有數據表現出來的那麼弱。
轉型,從來都是伴隨陣痛的。問題是,轉型的成本和風險如何再分配。
這幾年最大的經濟拖累項,毫無疑問是地產。地產鏈的持續走弱,在一定程度上壓制了內需修復的節奏。但也正因爲中國是超大規模經濟體,纔有足夠的韌性緩衝下行壓力,做到“東方不亮西方亮”。
內需偏弱的缺口,很大程度被外需填補了。但在就業和收入方面,卻存在較大的缺口:今天中國主要的出口商品,早已不再是充分吸納就業的勞動密集型產品,而是自動化生產爲主的資本密集型產品,比如新三樣。
放眼全球,多數經濟體仍處在高通脹、高成本、弱需求的困境。相對而言,中國當前人、財、物要素成本整體偏低,產業鏈完整、供給穩定,自然而然成爲全球最穩定、性價比最高的生產基地。
大量訂單、順差、製造業轉移持續向國內匯聚,一種以中國產能爲核心的再全球化正在緩慢成型。這也是我們經濟能夠穩住基本盤的最大底氣。
但撥開表層的穩,微觀的壓力其實一直存在。
很多人疑惑:爲什麼實體復甦體感偏弱?爲什麼民營企業不願擴產、不敢投資?
根本原因,或許並非企業家信心完全缺失,而是實體收益率已經被壓縮到了極低水平。
當前實體經濟處在典型的雙向擠壓之中:上游能源、原材料價格階段性抬升,抬高生產成本;下游競爭白熱化,中小企業基本沒有定價權,很難通過漲價轉移壓力。
更關鍵的是,近幾年合規化、標準化推進加快,稅費規範補繳、五險一金從嚴徵管,讓大量原本依賴“制度紅利”生存的中小微企業,利潤空間被進一步壓縮。
兩頭擠壓之下,實體投資的性價比持續走低,資本自然傾向於觀望、收縮、躺平。投資低迷,本質是微觀收益出了問題。
再說說內需和消費。
內需起不來,大家習慣歸結爲收入和預期。這當然是主因,但還有兩個結構性隱性約束,很少被公開討論。
第一,債務收縮帶來的消費壓抑。
國內目前千萬級別的失信人羣,在信貸、出行、消費、經營上都受到嚴格限制。這是一個規模龐大、基本退出正常消費循環的羣體,持續壓制着低端、大宗、可選消費的修復彈性。
六月信貸數據顯示,居民繼續還貸。這意味着居民還在還債務的窟窿,擠佔了大量消費預算。
第二,時間稀缺壓制服務消費。
國內超兩億靈活就業人羣,看似自由,實則工時極長。多數人日均工作十小時以上,疲於奔命、以時長換收入。
消費尤其是服務型、體驗型消費,不僅需要錢,更需要時間和閒暇。當龐大的就業羣體長期處於高強度勞作狀態,沒有空閒、沒有鬆弛感,消費自然難以擴張。
這也是當前消費“剛需穩、大宗弱、服務慢”的深層結構。
再看金融數據。
M2、居民存款持續走高,流動性並不緊缺,但資金明顯沉澱、空轉、不願進入實體。
這裏有兩個非常微妙、很少展開講的現象。
第一,現在的問題是,賺錢難,花錢其實也不容易。
尤其是公務、公家體系的消費與差旅,審覈趨嚴、容錯極低。很多人不願意出差、不願跑動、不願產生費用。
要知道,公務出行、公務消費,是住宿、交通、餐飲、商旅服務非常重要的基本盤。這一塊的收縮,對服務消費的隱性拖累,一直真實存在。
第二,M0增速持續畸高,脫離經濟走勢。
狹義現金增速異常走高,背後或許和靈活就業羣體擴大、現金交易增多、小微主體合規避稅行爲有一定關係。這是轉型期非常特殊的貨幣現象。
很多深層的結構性問題,報表看不見,數據不體現,但真實流淌在經濟的毛細血管裏。
有些話,不便深說,不代表不存在;有些壓力,不顯山露水,不代表沒有積累。
二季度的數據告訴我們一個轉型期一直以來的底層特徵:宏觀穩住了,微觀依然偏冷;總量穩住了,結構依然承壓。
但是,不破不立,這樣的經濟運行態勢,也正在敦促政策層加快、加力推出更加積極的穩增長、調結構政策。圍繞着投資於人和促銷費的政策,估計在三季度很快就會出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