碼農的退場
2026年初春,一個叫Boris Cherny的程序員坐在紅杉資本的對話現場,拋出一句話,讓整個開發者社區安靜了三秒鐘。
“對我來說,編程已經被解決了。”這不是一個技術極客的個人實驗。
Claude Code這個工具,在全球開發者羣體中迅速攻下半數以上市場份額,GitHub倉庫星標超十二萬。Anthropic的年化收入很快突破四百五十億美元,一級市場估值飆到九千億,徹底壓過了OpenAI。CEO Dario Amodei隨後證實,內部工程主管們幾乎不再寫代碼了,工作變成了審覈和編輯AI的產出,每人產出是此前的兩到三倍。
一屋子手寫代碼的人,聽着一個已經不寫代碼的人,告訴他們寫代碼這件事本身已經結束了。這件事的分量,不在於一家AI公司用AI寫代碼,而在於Anthropic正在用自己的身體,爲整個商業世界跑通一條全新的價值創造路徑。
一個不寫代碼的程序員
Claude Code的誕生,說起來是一樁意外。
2024年底,Boris加入Anthropic內部一個叫Labs的孵化器團隊,沒幾個人,定位是做創新實驗。當時他們發現一個內部叫“產品懸掛”的現象——模型的能力已經到了一定水位,但市面上還沒有產品把這能力釋放出來。最新的編程輔助還停留在IDE裏按Tab補全一行代碼,Boris覺得這太浪費了,索性動手做了一個讓智能體直接寫全部代碼的工具。
前六個月基本沒人用,他自己也只拿它寫百分之十的代碼。真正的拐點在2025年5月Opus 4發佈,產品使用量突然指數級上升,然後是4.5、4.6、4.7,每發一個新模型就再上一個臺階。到了2025年十月左右,臨界點到了——模型可以寫百分之百的代碼。Boris手下整個團隊的代碼都開始由模型生成,包括SQL查詢、前端組件、後端邏輯、基礎設施腳本,智能體之間還能通過Slack直接通信協作。
真要說起來,Boris能這麼幹,有個被很多人忽略的前提——Claude Code的代碼庫本身不復雜,TypeScript加React,屬於模型“見得多了”的技術棧。他自己也承認,那些幾十萬行的遺留代碼庫、冷門語言的項目,現在還沒被攻克。但他說得很平靜:答案就是等下一個模型。
Anthropic拿自家人當試驗田,跑通了一個以前只存在於概念裏的工程範式。Dario Amodei在一月達沃斯放話:AI端到端接管軟件工程師絕大部分甚至全部工作,倒計時只剩六到十二個月。一到五年內,一半初級白領崗位全部消失。
此言一出,程序員們炸了鍋。但這並非Anthropic一家的故事,牌桌上已經有了不止一副同花順。
視線轉向中國,“一人公司”也從概念變成了現實。一個人、幾臺設備、數個AI智能體,就能撐起一家完整運轉的企業,甚至能把產品賣到海外去。
寫字樓裏坐滿兩千人的大廠技術部,和一個窩在公寓裏一邊擼貓一邊調度的超級個體,究竟誰更扛打,這個問題正在變成桌面上最現實的一筆賬。
賬本與護城河
AICoding的商業賬本,遠不止“碼農少招幾個”這麼簡單。
過去要搞一家有競爭力的軟件公司,養一支五臟俱全的技術團隊是入場券。前端、後端、數據、運維、測試,哪怕最小可行產品也需要一支小分隊,直接墊高了啓動資本的門檻。而現在,一個懂架構、有產品sense的工程師,藉助AI能覆蓋過去三到五個人的產能寬度。他不是變快了,而是變成了多面手。
這意味着最小可行團隊的規模在急劇縮小。YC的合夥人們已經公開喊話:AI原生的創業公司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被構建起來,投入更少、膽量更大。Replit這種讓非技術人員直接“用嘴做App”的平臺,九個月內收入從一千萬美元飆到一億,奔着十億美元的年度收入去了。一切都在指向同一個事實:軟件生產這項活動,正在從重資產變成輕資產。
但當代碼本身不再是競爭壁壘——因爲誰都能用模型生成——企業的護城河又該擱在哪兒?
Boris給出的答案很直接:切換成本和流程優勢這兩道傳統護城河,正在被AI迅速瓦解。跨平臺遷移的代碼可以由AI自動重寫,複雜業務流程能被AI復現甚至優化。但網絡效應、規模經濟、獨佔性資源,不但沒有削弱,反而更強了。
真正值錢的東西,正在從代碼倉庫轉移到一個更隱祕的地方。不是代碼,是決定代碼應該長什麼樣的那套判斷。先行者們開始搭建“業務意圖引擎”,把散落在資深員工腦中的、埋藏在過時文檔裏的、沉在無數郵件討論裏的業務知識,提取出來、結構化,和AI編程能力咬合在一起,形成一種能自我進化的數字化資產。
這纔是在下一個牌桌上的籌碼。
語言的歸位
過去在商業世界裏,有一道古老的鴻溝,橫在“想得到”和“做得出”之間。
搞業務的看見市場機會,腦子裏有活兒,但得先寫成需求文檔,再經產品經理、設計師層層傳遞,最後纔到工程師手裏變成代碼。低代碼平臺喊了這麼多年“賦能業務人員”,但模板用盡的地方,創新也就止步了。
AICoding給的答案是另一條路——讓普通人用自然語言直接操縱邏輯。Anthropic推出的Co-work,面向非技術人羣的智能體應用,幾乎完全由Claude Opus自主開發,耗時一週半。上線一天,各項指標就是同類產品的四倍。
用Boris的話說,未來最好的會計軟件,不是工程師寫的,而是懂領域的會計師。領域知識才是那塊難啃的骨頭,編程已是易事。這話他說得輕巧,但背後的衝擊波遠不止“會計師能寫軟件了”這麼簡單。
當商業語言和技術語言之間的翻譯成本趨近於零,企業內部的創新方式會發生根本性變化。一個業務優化的想法,過去要在技術部門隊列裏排隊數週,現在想法和驗證之間的時間差被壓縮到喝杯咖啡的光景。
這種變化一旦長進組織基因裏,商業敏捷就不再是諮詢報告裏那句寫爛的口號,而是一個客服主管可能一邊和AI對話,一邊就意外碰撞出一套全新的客戶運營工具。這種不可預期的湧現式創新,恰恰是企業最渴望又最難以系統化培育的東西。
因此有人被抬上風口,有人被風吹落馬,一切都在加速。
尾聲
站在此刻回望,軟件產業走過了兩個截然不同的階段。早期軟件是稀罕物,價值連城;後來互聯網帶來繁榮,軟件變得觸手可及,但寫軟件的能力依然鎖在少數人的頭腦裏。AICoding時代的真正變化,不在於再度抬高效率或者壓低成本,而在於把這場漫長征程的最後一步走完了——讓創造軟件的能力,回到所有有創造意願的人手裏。
Boris在訪談裏拿十五世紀的印刷機來做類比:印刷術普及之前,歐洲識字率不過一成;普及之後五十年內,書籍產量超過此前千年總和,成本下降百倍,識字率飆升至七成。他說軟件開發正重演這個過程,而且會更快。
印刷機沒有殺滅人類的書寫,只把抄經人的職業生涯重新洗了一遍。AI編程也不會殺死軟件,只是讓軟件從奢侈品變成日用品。當表達商業創意像發短信一樣容易,當驗證一個想法不過一頓午飯的時間,商業世界的主戰場就從“誰能寫出好代碼”變成了“誰更懂業務、更懂人心”。
(文章來源:公衆號退一步看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