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席視野】屈宏斌：農民亦是企業家——中國最龐大創業羣體的時代價值

屈宏斌系滙豐銀行大中華區前首席經濟學家、首席經濟學家論壇副理事長

“田野企業家”構成了中國最龐大的創業羣體，正是他們與城鎮企業家一道，鑄就了改革開放以來經濟快速發展的奇蹟

提及企業家，人們往往聚焦於寫字樓裏的創業者、工廠中的實業家，腦海中浮現的是資本運作、技術革新與市場開拓的圖景。但鮮有人意識到，在中國廣袤的田野上，數億農民早已用行動詮釋着企業家的核心特質——承擔風險、獨立決策、追逐市場價值。他們沒有固定薪酬的庇護，收入源於土地產出與投入成本的差額；他們需精準預判市場風雲，在品種選擇、種植規模上做出關乎收益的關鍵決策。這羣被忽視的“田野企業家”，構成了中國最龐大的創業羣體，正是他們與城鎮企業家一道，鑄就了改革開放以來經濟快速發展的奇蹟。善待包括農民在內的所有企業家，守護其合法權益，方能持續激活社會創新活力，走好民富國強之路。

農民的盈利模式，本質是企業家式的風險收益對稱機制。

與企業經營者“營收減成本得利潤”的邏輯一致，中國農民通過家庭承包經營制度，以長期租約從國家獲得土地使用權，其收入完全取決於耕種總收入與種子、化肥、農藥、農機等投入成本的差額。這種收入模式天然帶有不確定性：風調雨順之年可能獲得可觀盈餘，遭遇旱澇、病蟲害等自然災害則可能顆粒無收；即便收成穩定，農產品價格的劇烈波動也可能讓辛勤勞作付諸東流。

國家統計局數據顯示，2024年全國糧食總產量達1.39萬億斤，實現“二十一連豐”，但同年部分主產區玉米、小麥收購價同比下跌3%-5%，疊加化肥價格上漲約8%，導致不少種糧農戶淨利潤同比下滑。以河南種糧大戶李建軍爲例，他承包的500畝耕地在2024年雖畝產達1200斤，但因小麥收購價從每斤1.58元降至1.52元，且化肥、農機燃油成本增加，最終淨利潤僅18萬元，較上年減少4萬元。這種“收益與風險直接掛鉤”的生存狀態，與開廠辦企業的企業家面臨市場波動、經營虧損的風險別無二致，正是企業家精神中“風險承擔”特質的生動體現。

農民的生產決策，彰顯着企業家式的市場預判與戰略眼光。

農業生產的週期特性，決定了農民的決策必須具備前瞻性——從播種到收穫往往需要數月甚至半年以上，種什麼品種、種多少規模，本質上是對未來市場供需與價格走勢的預判，這與企業家在產品研發、產能佈局前的市場調研邏輯完全相通。近年來，隨着農產品市場化程度不斷提高，這種決策的專業性與風險性愈發凸顯。

農業農村部數據顯示，2024年全國經濟作物種植面積中，特色果蔬、優質糧油等市場化品種佔比已達41%，較十年前提升23個百分點，這背後是億萬農民對市場需求變化的敏銳捕捉。山東壽光菜農王秀芝的經歷頗具代表性：2023年她通過分析電商平臺銷售數據、關注餐飲行業復甦趨勢，預判高品質番茄市場需求將上漲，果斷將20畝菜地中的15畝改種口感型櫻桃番茄，並引入無土栽培技術提升品質。

2024年夏季，其種植的櫻桃番茄因口感佳、安全性高，通過直播帶貨實現每斤12元的售價，是普通番茄的3倍，畝均淨利潤達2.8萬元，遠超傳統種植收益。反之，部分農戶因盲目跟風種植，缺乏對市場的精準預判，曾出現“蒜你狠”“姜你軍”之後的價格暴跌，導致大面積虧損。這種“決策決定收益、預判關乎成敗”的市場博弈，正是企業家“創新決策”核心特質的真實寫照。

數億農民構成的“田野企業家”羣體，是中國經濟韌性的重要基石。

根據第三次全國農業普查數據，全國共有農業經營主體2.07億戶，其中承包經營農戶1.98億戶，規模農業經營戶398萬戶，農業產業化龍頭企業超過9萬家。

這意味着中國擁有全球規模最龐大的“企業家羣體”——近2億農業經營主體的經營者，每天都在進行着風險決策與市場博弈。他們的辛勤付出不僅保障了國家糧食安全，更通過市場化探索激活了農村經濟活力。

近年來，農村電商的崛起讓更多農民企業家突破地域限制，將特色農產品推向全國乃至全球市場。商務部數據顯示，2024年全國農村網絡零售額達2.39萬億元，同比增長12.5%，其中農產品網絡零售額6800億元，同比增長15.3%。雲南普洱茶農張國華正是其中的佼佼者，他牽頭成立茶葉種植合作社，帶領200多戶茶農改良品種、提升工藝，並通過跨境電商平臺將普洱茶銷往東南亞、歐洲市場，2024年合作社銷售額達8000萬元，帶動社員戶均增收3.2萬元。

從種糧大戶到特色種植創業者，從合作社帶頭人到農村電商主播，這些農民企業家以接地氣的創新實踐，推動着農業現代化與鄉村振興，爲中國經濟增長注入了持久的底層動力。

回望改革開放四十餘年的發展歷程，城鎮企業家的技術革新、模式創新與農民企業家的市場探索、辛勤耕耘，共同構成了經濟發展的“雙輪驅動”。農民作爲最龐大的企業家羣體，其權益保障與發展空間，直接關係到社會創新活力的激發與共同富裕的實現。

當前，部分農民仍面臨土地經營權流轉不規範、農產品價格保護機制不完善、農業保險覆蓋面不足、融資難融資貴等問題，這些都制約着“田野企業家”的創業熱情與發展潛力。善待企業家，就必須打破“企業家=城鎮創業者”的認知偏見，將農民企業家納入權益保護體系：完善農村土地“三權分置”制度，保障農民土地經營收益；健全農產品價格形成機制與農業保險政策，降低市場與自然風險；加大農村金融支持力度，破解融資瓶頸。唯有讓包括農民在內的所有企業家感受到制度的溫度、權益的保障，才能充分釋放其創新活力與創業熱情，爲經濟高質量發展注入不竭動力。

農民亦是企業家，這不僅是對中國數億農業經營者的價值認可，更是對企業家精神本質的深刻洞察——敢於承擔風險、善於市場決策、勇於追求價值，無論身處城市寫字樓還是鄉村田野，這種精神都是推動社會進步的核心力量。守護好每一位企業家的權益，激發每一個創業主體的活力，方能持續書寫民富國強的時代篇章，讓改革開放的奇蹟在新徵程上不斷延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