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席視野】蘆哲：從委內瑞拉事件看特朗普“唐羅主義”下的外交戰略重心轉變

核心觀點

特朗普對委內瑞拉的軍事突襲，本質上是其《國家安全戰略》及其背後“唐羅主義”的一次實踐。特朗普政府的外交政策範式並非單純對門羅主義的復刻而是升級：於核心地區（西半球）尋求絕對主導權，非核心地區（歐洲、中東等）尋求“以小成本換大利益”的“唐羅主義”。向前看，儘管特朗普在面對委內瑞拉問題時採取了激進的軍事“斬首”行動，但在歐洲和中東等“非核心”地區上，特朗普仍將以有限介入的方式處理地區衝突，避免事態失控給美國帶來“額外的負擔”，因此未來美國在這些地區主動製造緊張局勢的情形或將大幅減少。但需注意，這並不意味着市場高度關注的俄烏衝突及中東局勢所蘊含的地緣政治風險將隨之緩釋：美國戰略收縮帶來的“權力真空”與特朗普外交手腕上偏愛的“極限施壓”或反而增大歐洲與中東的地緣政治的摩擦與不確定性，衝擊市場風險偏好。

“意料之外”的軍事突襲——無視國際輿論與國內法規，時隔37年再度逮捕敵對國家首領。在進行了爲期數月的軍事封鎖後，美軍於2026年1月3日突襲了委內瑞拉首都卡拉卡斯，並在三角洲特種部隊的協助下逮捕了委內瑞拉總統馬杜羅及其夫人，兩人隨後被押解回美國，並預計將在紐約聯邦法院接受審判（詳見報告《“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委內瑞拉事件——元旦假期海外市場回顧》）。本次對委內瑞拉的軍事突襲，極大的超出了市場對特朗普外交政策的預期：一來，這是自1989年美國入侵巴拿馬逮捕最高領導人諾列加以來，時隔37年再度通過軍事手段直接“斬首”他國首領；二來，美國這次特別軍事行動無視了《聯合國憲章》中“僅在自衛或得到聯合國安全理事會授權的情況下才能對他國動用武力打擊”的規定，招致了國際輿論的反對與譴責；三來，美國憲法也規定總統的戰爭行動必須得到國會授權，而由於本次突襲行動特朗普並未提前知會國會方面，因此其後續也可能招致民主黨“違憲”指責帶來的政治壓力。

“情理之中”的戰略決策——從《國家安全戰略》看特朗普外交戰略重心的轉變。儘管這次特朗普的戰略決策極大地出乎了市場意料，但其並非無跡可尋。事實上，對委內瑞拉的軍事行動正是特朗普外交戰略重心再調整的一次實踐。2025年12月5日，白宮公佈了本屆政府的《國家安全戰略》（National Security Strategy, NSS)。該報告是總統依據法律規定，向國會提交的用於闡述美國全球戰略目標與政策方向的最高級別國家戰略性文件。相較於前任拜登政府NSS報告中奉行多邊主義、試圖重建美國全球領導地位的意識形態，本次特朗普政府NSS報告則明確了聚焦核心關切地區，淡化邊緣地區的外交戰略原則。具體來看，相較於在中東避免陷入“無休止”戰爭，在歐洲促進俄烏停戰的“收縮態勢”，特朗普在報告中明確提出美國應在西半球重拾門羅主義（Monroe Doctrine）[1]，以確保美國在該地區擁有絕對的戰略優勢和影響力。報告還指出美國在西半球的核心目標是加強關鍵供應鏈以減少對外部的依賴，增強美國的經濟韌性，並解決移民、毒品與犯罪三大威脅。因此，特朗普本次以“毒品恐怖主義”爲由，武力逮捕馬杜羅，迫使委內瑞拉政府向美國勢力範圍靠攏，並攫取石油等戰略資源，完美體現了其在《國家安全戰略》中對西半球的戰略定位和利益訴求，與其外交戰略重心的導向可謂“一脈相承”。

“門羅主義”的升級版本——核心地區尋求絕對主導，非核心地區尋求性價比的“唐羅主義”。在特朗普對委內瑞拉的特別軍事行動打破了市場對美國外交的“固有思維”後，我們認爲應關注本屆特朗普政府的外交政策範式的三個特徵：①美國優先。相較於拜登政府注重意識形態輸出，在外交上強調“以民主對抗權威（A Battle between Democracy and Autocracy）”的敘事邏輯，特朗普則更關注美國自身利益。“美國優先”這一理念也始終貫穿本屆特朗普政府的內政外交。具體來講，特朗普認爲應放棄與美國利益毫無關聯的全球負擔，將更多戰略資源投入西半球等核心區域。②以實力求和平。如NSS報告中所述，特朗普認爲美國必須擁有足夠強大的軍事能力和經濟實力，纔能有效阻止潛在敵對勢力的威脅，並在對方尊重實力的前提下幫助推進和平與衝突解決。這也是其選擇通過武力打擊“斬首”委內瑞拉總統，保障美國在西半球的戰略主導地位的原因。③靈活的現實主義。即便追求絕對的軍事、經濟與技術實力優勢，特朗普仍尋求“與世界各國建立良好關係和和平的商業關係”，認爲在處理外交問題上應採取“靈活姿態”。例如，在面對俄烏、中東等非核心地區地緣衝突時，特朗普傾向以高性價比的和平談判形式介入，但在談判進展受挫時轉用極限施壓的方式推動政策進程。而在面對美洲等核心區域時，特朗普則選擇軍事打擊，以“雷霆之勢”迅速解決委內瑞拉問題，確保美國戰略主導地位的絕對穩固。綜合來看，特朗普政府的外交政策範式並非單純門羅主義的復刻，而是以此爲基礎的升級版：於核心地區（西半球）尋求絕對主導，非核心地區（歐洲、中東等）尋求“以小成本換大利益”的門羅主義2.0，即外界所謂的“唐羅主義（Donroe Doctrine）”。

“唐羅主義”的未來推演——全球地緣政治格局將如何被重塑？美國在委內瑞拉的特別軍事行動向全世界釋放了特朗普外交戰略重心迴歸西半球的信號。那麼未來在特朗普“唐羅主義”的外交政策導向下，全球地緣政治格局將受到怎樣的影響？我們認爲，儘管特朗普在面對委內瑞拉問題時採取了激進的軍事“斬首”行動，但在歐洲和中東等全球傳統地緣政治敘事中的核心區域，而在“唐羅主義”敘事背景下的“非核心”區域上，特朗普仍將以有限介入的方式處理地區衝突，避免事態升級給美國帶來“額外的負擔”。具體來看，①俄烏：預計特朗普將繼續減少在歐洲的長期軍事部署和安全承諾，要求北約承擔更高比例的防務開支。同時由於特朗普本人希望儘快結束俄烏衝突，這使得其在俄烏“和平框架”傾向於向俄方做出一定程度上的讓步，從而加大烏克蘭的談判壓力。②中東：在避免陷入“無休止”戰爭的原則下，預計美國將更加依靠以色列等地區傳統盟友分擔安全壓力，並試圖保障巴以衝突停火機制的持續運行。在伊核問題上，預計特朗普仍將維持“高壓態勢”，運用經濟貿易制裁+核設施定點打擊的組合。而面對近期伊朗社會的大規模動盪，由於意識形態衝突並非特朗普“唐羅主義”的戰略側重，因此特朗普的“干預威脅”更多爲戰略性施壓與政治姿態，美國派出地面軍事部隊介入，尋求政權更迭的可能性依然較小。 ③南美：預計特朗普後續將尋求委內瑞拉政權的平穩過渡，同時引入美國大型石油公司對委內瑞拉原油資源進行開採開發。而本次特朗普對委內瑞拉的“斬首”行動，也對其他拉美和加勒比地區國家釋放戰略威懾信號，迫使其重新評估與美國的外交關係。

綜上所述，由於特朗普在歐洲和中東等傳統地緣政治核心區域傾向有限介入，戰略收縮的外交政策導向，未來美國在這些地區主動製造緊張局勢的情形料將大幅減少。但需注意，這並非意味着市場高度關注的俄烏衝突及中東局勢所蘊含的地緣政治風險將隨之同步緩釋。一方面，隨着美國這一傳統秩序“主導者”的退出，其可能帶來的權力真空往往伴隨地區國家的風險競爭、局部衝突與戰略誤判，地緣政治風險與不確定性反而存在不降反升的可能。另一方面，由於特朗普在外交政策上偏好“靈活姿態”，其仍可能在這些地區通過升級經濟和軍事制裁措施等手段進行“極限施壓”，從而在短期內令緊張形勢迅速升級，這或反而助推地緣摩擦，給市場風險偏好帶來衝擊。

風險提示：

特朗普外交政策超出市場預期；俄烏衝突局勢發展超出市場預期；伊朗國內局勢變化超出市場預期。

[1] 門羅主義爲美國第五任總統詹姆斯·門羅（James Monroe）於1823年提出的美國對外政策的一個基本原則，其核心內容是美國將西半球視爲自己的“勢力範圍”，而歐洲的內部衝突或政策不應影響美洲國家。同時作爲交換，美國承諾不參與歐洲的戰爭或政治糾紛，從而劃定雙方的利益界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