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血脈,兩種命運:OpenAI與Anthropic如何走向分岔路
2026年2月,新德里的一場人工智能峯會上,印度總理莫迪試圖把在場的科技領袖們拉到一起,完成一張象徵團結的合影。其他人順勢牽起了手,只有站在他兩側的兩個人沒有照做——Sam Altman和Dario Amodei只是略顯生硬地碰了碰手肘,很快又把手收了回去。這個微小的肢體語言,幾乎精準地濃縮了當今AI領域最富戲劇性的一對關係:同出一源,卻漸行漸遠;共享使命,卻勢同水火。
要理解OpenAI與Anthropic的今天,得先從它們的昨天說起。
從同一間辦公室出發
2015年,OpenAI以非營利研究實驗室的身份誕生,承載着“爲人類福祉發展人工智能”的崇高使命。馬斯克拉上Altman組建團隊,主要目的就是對抗被谷歌收入囊中的DeepMind。彼時的OpenAI,是一羣理想主義者的烏托邦。
Dario Amodei正是在這個時期加入了OpenAI。這位擁有物理學與生物物理學背景的研究者,很快負責起模型安全團隊,並帶領團隊研發了GPT-2和GPT-3。那是一段真正意義上的共同創業時光——他和Greg Brockman一起熬夜訓練AI agent解決遊戲問題,討論技術,也討論未來。
裂痕出現在2020年底。微軟的投資讓OpenAI開始滑向商業化的軌道,而Dario Amodei對AI安全性被忽視的擔憂越來越深。在他看來,OpenAI的發展方向已經偏離了“安全開發AGI”的初心。2021年,他帶着妹妹Daniela和幾位核心研究員集體出走,共同創立了Anthropic。
至此,AI領域最具戲劇性的對手關係正式拉開序幕。一家是孕育了ChatGPT的行業霸主,一家是由前核心團隊另起爐竈的挑戰者。兩家公司總部都在舊金山,都致力於開發大語言模型,都聲稱要以安全爲前提推動AGI——表面上看,它們像是同一棵樹上長出的兩根枝杈。但五年之後的今天,這兩根枝杈已經朝着截然不同的方向伸展。
兩種收入結構,兩種活法
如果說有什麼最能直觀體現兩家公司的分化,那一定是它們的錢從哪裏來。
OpenAI走了一條面向大衆的訂閱產品路線。ChatGPT的周活躍用戶已經突破8億,2026年第一季度,超過65%的收入來自訂閱服務。這是一條典型的消費互聯網增長邏輯:靠規模、靠品牌、靠用戶粘性。但也正因如此,據路透社等多家媒體援引內部財務數據報道,OpenAI在2026年預計虧損高達140億美元,是2025年虧損的三倍。公司預計要到2029年才能實現盈利。
Anthropic則走了另一條路。它的收入結構中,基於使用量的API業務貢獻了約80%,訂閱收入僅佔15%。個人用戶訂閱佔比更是隻有5%,而OpenAI這一比例約爲40%。換句話說,Anthropic是一家徹頭徹尾的To B公司。
這種差異帶來的結果令人震驚。2026年第三季度,在OpenAI仍深陷虧損泥潭時,據SemiAnalysis等分析師報告,Anthropic預計2026年第三季度GAAP利潤將超過10億美元,率先跨過了盈虧平衡線。截至2026年4月,據Anthropic官方披露及多家財經媒體報道,其年化運營收入突破470億美元,而同期OpenAI約爲250億美元。更戲劇性的是估值——2026年5月,Anthropic完成650億美元H輪融資,投後估值達到9650億美元,一舉超越了OpenAI 8520億美元的估值。
一家賺錢,一家燒錢;一家率先扭虧,一家還在爲盈利苦苦掙扎。同樣的賽道,走出了完全不同的財務軌跡。但如果你以爲這只是商業策略的選擇,那就低估了這場分化的深度。
企業端 vs 消費端:一場市場邏輯的勝利
Anthropic反超OpenAI,最關鍵的戰場在企業端。
2026年4月,金融科技平臺Ramp於2026年4月發佈的最新AI指數報告顯示:Anthropic在工作場所的採用率達到34.4%,首次超越OpenAI的32.3%。過去12個月,Anthropic的企業付費採用率從9%飆升至34.4%,增長了近4倍;而同期OpenAI的企業採用率僅從32%漲到32.3%,幾乎停滯。
更令人震驚的是新增採購——約70%的直接對決中,最終簽單的是Claude,不是ChatGPT。新增AI採購中,65%的企業選擇了Anthropic,只有32%選了OpenAI。
這場逆襲的引擎是一款產品:Claude Code。這個2025年5月才公開發布的命令行編程工具,已然成爲Anthropic歷史上增長最快的產品。據多家科技媒體援引Anthropic內部數據報道,到2026年2月,它的年化收入突破25億美元,在AI編程工具市場的份額達到54%。更直觀的數據是:全球4%的GitHub公開代碼提交由Claude Code完成。目前,Claude Code已佔GitHub每日代碼提交量的7%以上。
爲什麼編程能力成了決勝點?答案很簡單——企業採購AI的決策,絕大多數起點不是CEO在戰略會上拍桌子,而是一線工程師自己先用起來、再推薦給團隊、最後推動公司買單。Anthropic抓住了這個“從下往上”的滲透邏輯,而OpenAI還在習慣性地打C端品牌戰。
據Anthropic官方及多家第三方機構統計,財富10強中已有8家是其付費客戶,年消費超100萬美元的企業客戶已超過1000家。這些企業客戶的付費意願和忠誠度,遠非C端用戶可比。Anthropic的淨美元留存率達到了500%——什麼概念?去年一季度ARR只有20億美元,今年一季度漲到300億美元,其中120億美元來自老客戶的復購。
與此同時,OpenAI仍然在更廣泛的非技術行業保持優勢——但這個優勢正在快速縮減。Ramp的歷史數據揭示了一個規律:早期採用者現在的選擇,就是整個市場幾個月後的選擇。
安全:一句口號,兩種實踐
如果說商業模式的分化是“術”的層面,那安全理念的分歧就是“道”的層面——而恰恰是這個層面,最能解釋兩家公司爲何從同路人變成陌路人。
Anthropic的方法論叫“Constitutional AI”(憲法AI)。通俗地說,就是給模型寫一份“憲法”,裏面列出幾十條原則——“要有幫助”、“要誠實”、“要無害”——然後讓模型在訓練過程中不斷對照這份原則修正自己的輸出。Anthropic希望Claude是出於對自己價值觀的認同而行善,而不是出於被懲罰的恐懼。2026年1月,Anthropic更新了Claude的“憲法”,明確將安全置於有用性之前。
OpenAI的做法則更靈活。它針對不同威脅類別制定了具體的對策指引,包括在部署前識別所有可能濫用路徑併爲每一路徑建立防護。兩者的差異,被一位行業觀察者精準地概括爲:Anthropic堅持“可控優先、安全錨定”,OpenAI則“全力加速擴張”。
這種分歧在2026年走到了臺前。Anthropic圍繞五角大樓合作資格與美國政府發生爭執,而Sam Altman高調宣佈OpenAI拿下了美國國防部的涉密項目。Dario Amodei在內部對前東家的批評越來越尖銳,甚至把OpenAI等對手比作明知產品有害仍繼續銷售的菸草公司。Anthropic甚至因爲安全要求拒絕了某筆2億美元的大單,結果被相關政府機構列爲“供應鏈風險”並停用,而OpenAI迅速補位。
更耐人尋味的是兩家公司的招聘方向。OpenAI約有670個開放崗位,集中在主權計算、公共部門和國防合作、以及面向系統風險的信任與安全工作。Anthropic則列出400多個崗位,聚焦於行爲風險和CBRN(化學、生物、輻射、核)威脅建模。一個在構建“計算基礎設施”,一個在構建“信任基礎設施”。
兩條路,沒有誰對誰錯
回到新德里峯會上的那個畫面——Altman和Amodei沒有握手,只是碰了碰手肘。這個細節之所以引人注目,是因爲它不只是兩個人的個人恩怨。它象徵着一種更深層的分裂:關於AI應該以多快的速度推向世界,關於安全應該以多高的優先級被置於商業利益之上,關於一個可能改寫人類命運的技術,它的締造者到底該怎樣面對公衆。
早在OpenAI創立之初,在舊金山Delano Avenue的一棟合租屋裏,Greg Brockman和Dario Amodei就爭論過這個問題。Brockman覺得,既然技術會改變所有人的生活,就該儘快告訴所有人;Amodei則認爲,對於這樣一種可能改寫秩序的技術,未必適合先把最激進的判斷拋向公衆。
那場爭論當時沒有改變什麼。可很多年後再看,它幾乎像一個預告。OpenAI和Anthropic後來各自走出的路,在那個時刻已經有了模糊的輪廓。
五年過去,Anthropic在收入、估值和企業採用率上完成了對OpenAI的反超。但這並不意味着誰對誰錯。OpenAI用ChatGPT把AI帶進了千家萬戶,Anthropic用Claude Code把AI嵌入了企業的核心工作流。一個在廣度上開疆拓土,一個在深度上精耕細作。一個信奉“先跑起來再說”,一個信奉“想清楚了再走”。
在AI這條賽道上,也許從來就不存在唯一的正確答案。真正有意思的是,當初那批相信AI會改寫世界的人,最終以兩種截然不同的方式,去實踐同一種信仰。而那些無法握手的分歧,或許正是這個行業保持活力的源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