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席視野】趙建:科技的傲慢與帝國的墳場——中東戰爭的四重密碼與可能結局
趙建系西京研究院院長 、中國首席經濟學家論壇成員
對於A股來說,春節後衝的比較厲害,從而回撤的也比較厲害。這樣的波動率,對股民來說當然非常痛苦,但量化卻可以輪番收割。如同中東戰爭,A股市場也是一場不對稱的戰爭。
這個不對稱有三層含義,一是在科技上,美以吊打伊朗,比如可以取上將首級如探囊取物;二是在戰略上,伊朗卻可以熬死美以,對前者來說,能生存下來就是勝利,對後者來說,則是要完成更復雜更困難的目標;三是在策略上,一旦進入陸戰,伊朗可以依據地利,既可以主動打擊陸地目標(美軍基地、以色列領土),又可以封鎖海峽,引發全球金融危機、經濟危機。
所以,伊朗從某種程度上控制着全球金融危機的“核按鈕”。
這次戰爭不是沒有預兆,這一兩年已經開始熱身,醞釀前奏。從定點清除革命衛隊司令,到定點清除最高領袖,這是一部連續劇。從表面看,與伊拉克戰爭相似,是爲了摧毀伊朗的核武器,打擊對方的毀滅性力量。但實際上,如果細究美伊、美以背後更深層次的東西,就會發現事情絕非那麼簡單,這場戰爭也很難“軟着陸”。即使暫時停歇,後面還會有綿綿“陰戰”。
特朗普以爲伊朗是委內瑞拉,或頂多是伊拉克,但實際上很可能卻是烏克蘭之於俄羅斯、阿富汗或越南之於陷入泥潭中的美國。國王的傲慢,造就了帝國的悲劇。
然而現實總是複雜的,出乎線性推演的。就像俄烏戰爭打響後,很多人預判烏克蘭很快會失敗,很多學者也興奮的預判俄羅斯將改朝換代,普京將被審判,但事實絕非如此。因爲這場戰爭的背後,除了解除殺傷性武器的舊敘事,還有歷史、政治、宗教、利益四重密碼。這些都是暫時解決不了的,會演變成未來的持續對抗。中東地區也會陷入既非熱戰,又非冷戰的綿綿“陰戰”狀態。投資者需要迎接一個滯脹的、高波的大爭之世。
對中國來說,這場戰爭短期是陣痛,A股投資者要買單,但長期不一定是壞事。我們重估的是整個東亞和平文明圈的價值,和平將是這個時代最稀缺的資源。
一、政治衰退與科技傲慢:當MAGA主義遇上AI軍工
很多人不理解,爲什麼美國這樣自由、民主、文明的國家,怎麼會悍然、貿然發動一場這樣不可收拾的戰爭?按理說,美國有世界上最科學的兵棋推演體系,經驗最豐富的軍事智囊和情報系統,最有效的制衡制度,不會像鬧着玩一樣的貿然發動一場看上去很難收場的戰爭。
需要注意到一點,美國有個很有意思的現象,一方面在生產力層面,引發與創造AI科技革命,將人類文明帶入新的階段,另一方面在制度層面,出現了嚴重的政治衰退。這是一個巨大的政治-科技背離。特朗普的出現,紅脖子們肯定歡呼雀躍,但讓很多以美國文明爲驕傲的學者和精英痛哭流涕。他們悲觀的預言到,美國將“國將不國”,世界將“永無寧日”。
當我批判性的看待特朗普的時候,很多右派知識分子顯然不悅。注意,我反對的絕非右派,而是希特勒式的極右翼主義。當然,我批判的並非特朗普個人,研究者、投資者最好帶着冷酷實證的狀態去探尋這個世界的政治規律。政治也有周期,今天的政治週期,是全球右翼氾濫,右翼主義大回潮。
在北美、在南美、在歐洲、在日本,眼看着一個個右翼分子的領導人上臺。這有非常深刻的政治週期力量,這一切源自於過去十幾年白左在全球的泛濫。拿歐洲來說,左派的普世情懷,引發了歷史上最大的難民移民潮,伊斯蘭人幾乎侵佔了整個歐洲,給各國帶來了非常嚴重的社會不穩定因素,導致了歐洲原居白人的強烈反彈,只能選出一個個右翼保守主義的領導人來解決這些問題。

美國特朗普主義、MAGA主義更是一個極致的典型案例。他利用民粹情感和科技精英的財富(比如馬斯克),打着美國至上、白人至上的名義,施行國家主義、種族主義、孤立主義的主張,攪得世界不安寧。我在兩年前的兩篇報告裏面(《趙建:全球右翼大與全球化危機》、《趙建:全球化的喪鐘爲誰而鳴》)有過深度、系統的分析。
那麼這一切怪罪特朗普嗎?在政治右翼大回潮的巨浪裏,特朗普只是一個個體湧現,也是美國人無奈的、次優的選擇。正如當初很多投票給特朗普的中產所說的:我並非喜歡特朗普,而是更加反對民主黨左派。
在“鐵鏽地帶”與《鄉下人的悲歌》打造的美國普通人敘事裏,特朗普是無可奈何的選擇,在很多美國人的選項裏,也是最優的選擇。至少,在選舉承諾里,特朗普充滿激情的演說,給這個失落中的燈塔國家畫的大餅,給足了選民們情緒價值。
MAGA主義對美國人來說當然聽上去很美,但對全世界卻是一場災難。當實力最雄厚的國家推崇國家主義,不再爲世界提供秩序公共品,公平和正義的左派敘事,那一定會走向帝國主義、軍國主義。歷史的教訓還少嗎?
更加可怕的是,當MAGA主義的“道”,插上AI科技之“術”的翅膀,人類文明將走向何方呢?
AI太強大了,可以用做造福人類,也可以用做毀滅人類。AI軍工複合體,就是人類的災難。雖然,在很多知識分子看來,這樣的技術可以通過斬首行動定點清除獨裁者、神棍、暴君,彷彿是“專制國家的終結”,但實際上,只是技術專制替代政治的專制。
它會帶來無比的傲慢。而傲慢是罪惡之源,也是悲劇之源。傲慢,也是帝國走向衰退、崩潰的開始。因爲它忽略了現實和文明的複雜性。
二、中東戰爭的背後:四重密碼
這一次中東戰爭絕非我們表面上看起來的那麼簡單。戰爭伊始,我也出現了誤判,認爲技術手段很容易解決問題。但是馬上意識到了事情的複雜性和嚴重性,連續撰寫了兩篇評論來預判這場戰爭的嚴重後果。(《趙建:我們低估了這次戰爭的嚴重性》,《趙建:不來一場大危機,一切都無法收場》)。後面的事態和市場也驗證了我的判斷。
這意味着,這場戰爭的背後驅動力絕非只是關於核武器和石油資源的糾紛。
因爲我看到了這次中東戰爭背後有着更隱祕、更復雜、更深刻的密碼:歷史的、政治的、文明的、宗教的。本質上,這是一場當代科技與古老文明的對撞,後果註定是天崩地裂。這場戰爭將引發地緣政治的範式之變,我們將在一片文明的廢墟中迎來更加動盪的大爭之世。
歷史的密碼。一個人是由過去塑造的,原生家庭、童年經歷、成年挫折等,共同塑造了今天的你。一個國家和民族也是如此,不理解他們的歷史,就無法理解他們的當下。伊朗是一個擁有3000年曆史的文明古國,所以它的傳統力量纔會這麼強悍。而對美國和以色列的仇恨,則隱藏在最近一百多年的恩怨裏。伊朗人認爲,這一百多年,英美等國一直坑他們,以色列一直想消滅它們。這個充滿恐懼和仇恨的歷史記憶,長久的埋藏在伊朗人的集體心理裏,形成了一個反美、反以共識,導致即使他們的領袖被屢屢斬首,自己也會組織起來形成分佈式的防禦與報復體系。

美伊當代恩怨簡史
政治的密碼。有些人會認爲是陰謀論,但實際上從人性的角度分析也非常合理。發動這場戰爭的雖然是美以兩個國家,但實際上是兩個國家元首:特朗普和內塔利亞胡。這倆人有着很多共同的政治特徵:都充滿了爭議,在政治上都被指控過,一不小心很容易被彈劾和進監獄,今年都面臨着巨大的選舉壓力。特朗普一直被指控,到現在愛潑斯坦醜聞依然是個定時炸彈。內塔利亞胡自2020年就官司纏身,被指控三項犯罪,如果被審判很可能會被監禁。可以說,2024年哈馬斯的恐怖襲擊“拯救”了他,這次中東戰爭更是讓他暫時擺脫官司麻煩,因爲在國家受到威脅的時候,在國家處於戰爭狀態的時候,以色列人需要一個“強人領袖”。一旦威脅解除,戰爭停止,很可能會“兔死狗烹”,他倆都會面臨巨大的彈劾壓力。

文明的密碼。有着悠久文明歷史的古國當然傳統力量會很強大,現代化進程會非常艱難,但是也有韌性、自信和堅強的一面。幾千年歷史的敘事會沉澱在每個人的心中,形成強大的精神力量。中國歷史上多次被外族征服,但最終被中華文明同化,得以延續下來。伊朗人曾在3000年建立波斯帝國,征服了亞非歐多個地區。而且還頒佈了人類文明史上第一部自由法典——居魯士圓柱+大流士法典。伊朗人是充滿文明自豪感的。看看哈梅內伊最後一次演講:“那些既沒有歷史根基、也不懂其規律的人,卻誤以爲自己能夠征服擁有數千年遺產的文明”。伊朗官方也經常發這樣的言論:“一個僅擁有250 年曆史的國家(美國),想要對一個擁有 3000 年曆史的國家發號施令,要伊朗屈服於他們,這絕對不可能”。“伊朗擁有古老的文明,我們的文明根基比美國等國家古老數千年。期待伊朗向其他國家投降是註定會成爲笑柄的荒謬幻想。”
宗教的密碼。這場戰爭在2月底發動,時間點很微妙,因爲3月初就是以色列的普珥節。普珥節慶祝的是2500多年前一個叫哈曼的波斯宰相的滅亡。哈曼要做一件事情,就是帶領亞瑪力人(猶太人的世仇)對猶太人滅族,後來被猶太裔的波斯王后以斯帖識破,最終自取滅亡。在以色列人看來,哈梅內伊就是哈曼的簡稱,伊朗人就是亞瑪力人。在猶太教看來,發動這場戰爭就是“天啓”,內塔利亞胡和特朗普就是“天選之人”。沒有宗教體驗的人根本不理解這種情感,這是最後的決戰,是你死我活不顧後果的戰爭。特朗普作爲福音派,身邊也有宗教導師,甚至可以說是巫師。特朗普與猶太教有着千絲萬縷的聯繫,其女婿庫什納是猶太人,女兒伊萬卡已經改爲猶太裔。特朗普是曾經到過西牆(哭牆)的第一位也是唯一一位總統。他們背後的利益鏈接和政治企圖,我們無法證僞,也無法證實。但是我們要知道世界上有兩股最厲害的情報系統,一個是俄羅斯的克格勃,一個是以色列的摩薩德。普京是克格勃出身,內塔利亞胡雖非摩薩德,但曾就職於以色列最精銳的特種部隊。他們與特朗普之間的複雜關係究竟是什麼?我們並不知道。我們只知道的是,特朗普家族從商多年,緋聞不斷,肯定有各種各樣的奧祕。
理解了這場中東戰爭背後的四層更加隱祕的邏輯,就能預判這場戰爭的發起絕非那麼簡單,結束也不會那麼容易。
三、帝國的墳場、文明的廢墟:一場沒有勝利可言的戰爭
發起戰爭或許不難,但是難在如何全身而退。
有了AI軍工科技的加持,特朗普無比傲慢,以爲伊朗是委內瑞拉,斬首之後伊朗就會俯首稱臣。5年前他們斬首了伊朗最高軍事首領蘇萊曼尼的時候,伊朗不也只是象徵性的報復後妥協嗎?頂多是當初的伊拉克,很快會迎來政權更迭。但事實上,如果出動地面部隊,很可能會是阿富汗,甚至是越南。這些都是帝國的墳場、文明的廢墟。
俄烏戰爭已經改變了世界,這場中東戰爭將更加徹底改變世界。大爭之世將進入更加紛亂複雜的階段。投資者需要做好準備。
可能的終局有三個:伊朗獲勝,控制海峽,這個概率很小。美以獲勝,控制伊朗和海峽,概率同樣很小。大概率的結局是雙方進入綿綿對抗,霍爾木茲海峽還會通行,但是通行費和風險極高。
因此,這場戰爭既非持續的熱戰,因爲雙方都消耗不起;也非冷戰,因爲沒有有效的辦法冷卻。我定義爲,在熱戰之後,中東這片廢墟上會進入長期的“陰戰”。中東大亂局進入很高風險時期,短期引爆全球金融危機,長期引爆全球經濟危機。
“他們的戰爭,我們的代價”。這是一場沒有勝利可言的戰爭。看上去,最大的受益方似乎是以色列,實現了普珥節的目標,基本摧毀了伊朗地表的軍事設施。但實際上,以色列會更高頻率的受到伊朗和伊斯蘭什葉派的持續打擊。今天,以色列很多城市受到了猛烈的攻擊,損失慘重。
而霍爾木茲海峽的封鎖,則會導致全球總供給曲線的斷裂。當現代工業的血液——石油,一直在110美元以上的時候,世界工業體系將如何運轉。運轉肯定還是會運轉下去,但是會帶來極高的成本和不確定性。物價飛漲的年代,最受傷害的是普通人,中產階層那點可憐的財富也會成爲犧牲品。過去的牛市,好像是大夢一場。
在戰火紛飛的年代,AI科技的詩和遠方將成爲奢侈品,能源、糧食、資源等纔是安身立命的根本。美好的敘事即將過去,人們必須面對一個更加現實的、剛需的世界,投資者必須面對一個充滿尾部風險獠牙的高波時代,過去的資產泡沫很可能就是黃粱一夢。
滯脹週期已經到來,不要再幻想大放水對名義財富的保護。當黃金都開始崩潰的時候,就知道市場有多麼恐慌和絕望。黃金畢竟不是石油,不是糧食,不能保證基本的生存剛需。敘事塑造泡沫,敘事也很容易被擊碎。
在戰爭敘事面前,一切都是多麼脆弱。戰爭敘事可以碾壓美好的貨幣敘事、科技敘事。
當然,也不要過度悲觀。第一,戰爭本來就是人類文明的一部分,人類文明史就是一部戰爭史。好戰的本性,早就埋藏在人類狩獵時代十幾萬年的基因裏,只是工業革命被強行改造,但也沒有避免一戰、二戰這樣的大悲劇。戰爭也塑造了文明,包括科技革命與和平秩序。第二,人類文明與全球市場自身的韌性,當霍爾木茲海峽被封鎖導致原油價格高企,會有越來越多的商人爲了謀取暴利而冒險,逐漸部分修復資源供應鏈。第三,形勢比人強,當戰爭不斷給雙方帶來災難和絕望,妥協會達成,TACO的不僅是特朗普,伊朗也會掂量代價。
即使是俄烏戰爭這樣大烈度的戰爭,在發生初期原油價格衝高後也慢慢回落,股市也慢慢修復,繼續進入大牛市。黃金在大幅調整後,進入了超級牛市。投資者需要的只是時間,熬過這段衝擊帶來的短期危機。期間,不可避免的忍受巨大的回撤。但也是巨大的機會。好的資產註定還是好的資產。
對中國來說,這場戰爭短期是陣痛,A股投資者要買單,但長期不一定是壞事。同時我們需要重估中華和平文明的價值。兩次大型戰爭,中國作爲第二經濟、軍事大國,產能過剩的第一工業大國,都堅持沒有被拖下水,而且還享受了和平紅利。只要中國繼續堅守和平發展的理念,我相信還會繼續享受“和平紅利2.0”。
大爭之世,和平是最稀缺的資源。
所以,我們重估的是整個東亞文明圈的價值。一如既往,我還是看好東亞和平+產業文明圈的估值。中國資本市場牛市的邏輯不會被中東戰爭終止,當下需要的是消化恐慌。
戰爭已經打響,帝國的墳場已經呈現,文明的廢墟里也在孕育着花朵。這是全人類的悲劇。喪鐘爲誰而鳴,爲我們每一個人。我們,人類,本就一體。









